极夜·天狼·风

固执的爱情
[贫民窟的百万富翁].Slumdog.Millionaire.2008.DVDSCR.XViD-GENUiNE

最近好片不少
但是这部片子真的让人泪目

变成《霍乱时期的爱情》的走向

我像费洛伦蒂纳·阿里萨那样充满说不出的伤心
奔回了家
但毕竟生活是生活，费尔米纳·达萨认识我，却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也不会像阿里萨那样写下一本厚厚的记录

参加了一场最不该参加的聚会，在三场的选择之间，以赶工做错数据被老板臭骂为代价

我到底怎么了

08年末，和一群loli以及个别大叔一起厮混
很开心
这样的开心和离校时最后的疯狂完全不同
不过开心是不变的

感谢08年陪伴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感谢给我并不亮丽的生命带来阳光的朋友们
感谢在我困顿和没落时给我鼓励的知己
感谢我所想念的人
感谢生活教会了我许多

从来没像08年一样去电影院看了如此多的电影
本来想写影评的
但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今天看完了哈利波特
想到了高旗在魔幻蓝天中的歌词
童话的结尾人们全都相亲相爱
生活不一定如此
但是能用力去爱
一定不要错过

这次破例在帖子前放个人感触
Verycd（简称VC）不是第一次做恶心的事情了，这是一个商业公司的网站，需要盈利也无可厚非。
但是既然还在ed2k网络里面，就必须遵循共享的原则。如果不遵守，就不要来这个圈子玩。
现在VC的一些做法，真是赤裸裸的把原来立起来的牌坊都拆光了。遮羞布都懒得拿了。
dash和整个VC的做法让很多人感到了心寒。
现在就不知道国外的emule社区成员看到国内VC的这个消息后，会不会再次全球封杀……
看着VC主页上的游戏广告和暴风影音这个垃圾软件的广告就一阵阵的恶心。

原帖地址：http://www.cnbeta.com/articles/70498.htm

VC的DLP对迅雷放行引发论坛骚乱

ugmbbc发布于 2008-11-23 08:04:09| src="http://www.cnbeta.com/counter.php?sid=70498" type="text/javascript"> 12515 次阅读 字体：大 小 打印预览

language="java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var ReTitle = '回复:VC的DLP对迅雷放行引发论坛骚乱';

感谢虎皮鲨(hupisha)的投递
新闻来源:VeryCD
国内的电骡分享平台VeryCD的论坛用户因为DLP通过迅雷发生争吵，导致论坛骚乱。
原因是VC官方的DLP针对某个吸血客户端的放行，以及官方对此的态度引起的。之前，迅雷在最新版本中改变了一些eMule上传策略，使其看上去对其它eMule用户更加友好。但迅雷到底还是不是吸血骡，依然是一个饱含争议的话题。

啥是吸血客户端？看这里

详细请访问一下链接：
[声讨]VeryCD自制DLP33.7屏蔽XTREME并对XL网开一面的无耻行为
http://board.verycd.com/t531424.html

请斑竹和DASH进来正面回答一下问题.谢谢 - 电驴新版测试反馈 - VeryCD社区
http://www.verycd.com/groups/eMuleBeta/438864.topic

我是uralhan，我已经被屏蔽。希望管理员能给个说法
http://board.verycd.com/t531235.html

很多用户已经离开VC，前往某软件发布狂人的新建论坛。 http://www.ied2k.com/bbs/

最近新专辑两张，一张周董，一张许巍，两张都只剩下昏黄脆弱的感伤，却不知灵气去哪里了。
不过对于经历“丰富”的许巍来说，或许现在能够有一个安定和健康的生活对他来说如此来之不易。
所以我不会说这是一个死掉的许巍，而是一个安静的许巍。他的歌里面不再有那种压抑的力量，却让人明显能够感到他自己的心态和幸福。
当然我也早过了那段青春的岁月，每天晚上在寝室抱着个10块钱淘来的二手有源音像，插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产的老CD机上吼着rock & roll的时代显得如此美好，却已是回忆了。那时候自己一无所有，什么都敢想，有摇滚陪着自己，兜里揣着不值钱的激情和梦想，现在还是一无所有，不过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整张专辑，不管使用金属味道多浓郁的配器，都改变不了现在打死也只能算pop rock的他。不过还有一首歌显得如此年轻，这种年轻仅仅是因为我们老了，不论是我们听众还是许巍，都到了可以有东西回忆的年纪。
难忘的一天
是的，一度流行小调歌曲，一把吉他的干净配器，让人想起那个白衣飘飘年代校园民谣。这个对于他来说是a piece of cake，不管里面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情感或者只是为了专辑风格多样而炮制的商业作品，在这一刻还是让我心里一颤。


阳光正温暖
一直照进我心里
如果没有你
怎么会有我今天
有时我会想起
和你经历的故事
那些情景在飞扬
甜蜜又伤感
再次走过熟悉的地方
如今的你不知在何方
你曾给我的温暖感觉
依然在我心
如果再见你
又是怎样的情景
会不会将你
再次拥进我怀里


如果说现在的汪峰和许巍那个还让人怀念，我还是会说许巍。我怀念鲍家街，但许巍是陪着我长大的。
不过现在不在盲目地爱着那个符号般的许巍，爱的只是他的音乐。他已经变了，我们大家都变了。或许现在听《那一年》《两天》这样的歌又会有别样的滋味。
我只希望，自己曾经用力去爱，去把握的东西，最后失去后，还能给我一点感动让我欣慰。
就好比我现在听到这首歌。
不过生活远远没有如此美好，只有音乐拯救心灵。


阳光真温暖
一直照进我心里
往事已遥远
一年又一年
竟然在这一天
在不经意之间
人群拥挤的街头
你走过我身边
风吹起的青色衣衫
夕阳里的温暖容颜
你比以前更加美丽
像盛开的花
这是我难忘的一天
在隐忍和冲动之间
看着你渐渐的远去
消失人海

每年，我们这群简单青涩的小孩踏上社会的时候都要被这样教育，可惜，这个教育或许来的太晚
zz from RYGH Romace精华区x-10-1-16

    百年校庆日是九月的一天，和老公一起回母校，眼前是初秋极好的阳光，明媚眩目，
走在邯郸路上，刚刚修好的校园有新娘般的娇羞。而校园里依旧有许多漂亮的女生，年轻
而骄傲地走在干净纯澈的天空下，擦肩而过，阳光映在来来往往的美丽眼睛里，有波光
潋滟的闪动。老公说，现在的小妹妹质量不错啊，比我们那时候好嘛。我笑笑的说你知
道么，很久以前就有一个说法，如果街上走过一个若无其事旁若无人大声唱歌的漂亮女
生，她一定是我们的校友，因为据说，只有我们学校培养得出这样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对于一个已经离开这里许久的无用之人来说，整整七年用人生最好的年华辗转其中，
毕业那一瞬间却如敝屣般被她在时限内要求带上所有的东西离开，颇有几分付出了全情爱
一个人却受到了极度冷遇的黯然。如今再回首时，学校依旧是所谓百年名校，只不过曾
是一排低矮食堂的旧址上耸立着一派气势巍峨的建筑，门前亭亭华盖的林荫路成为了几
上几下的都市主干道，而自己，则是仿佛忽然之间，就已是左手无名指带着指环的人妻，
嗅惯了二十多岁男孩脖颈间那股清新的味道，每每想起当年那肌肤相亲的男人如今已
经年逾花甲，便会有一阵不知是鄙夷还是怜惜的感觉泛一下沉渣，复又慢慢归于平静。
人常道物是人非，却不知很多故事，最终物亦不是而人则更是越走越远，于是一点点凭
吊的念头都起不来。

    然而却偏有这样一个年份，一场场热潮催人回来故地重游，看一幕幕相似的场景，
一个个熟稔的地方，招魂似的为我唤回了那个没有翻新前的校园，放电影一般看到了过去
不计后果的自己，那些当时以为痛彻心扉令我一生将永无宁日的爱情，原来事隔多年，现
时终于真的可以淡然的回头去看，看现在已经是枕边人套着同一式样指环的，抑或虽在
一个城市却已经形同参商的，又或者是远隔千里对彼此而言已经只是msn上一个符号的，
更有甚者，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便已阴阳两隔的一众人等，在我生命里曾是那么热闹
的来来去去，原来真的如那个女写手总爱引用的旧约中那句话，日光底下，并无新事…
每个人认为自己不能复制的那段青春，终究不过是一幕或早或晚要散场的悲喜剧，一群
无名的演员演着重复到滥情的桥段，底下观众寥寥却各怀心事，也分不清到底是在看戏
还是在看自己。

    在世纪末的大学校园里，我并不能算是个很规矩的家伙，逃课，晚归，抽烟，化很
怪异的妆在校园招摇过市，还把头发染成很跳的颜色，是学院女生的一个议论点，曾遇
到高中时的校友跟我说，她们系有一个寝室每天的固定话题就是，我今天又涂了什么怪
颜色的眼影出来丢人现眼了，然后大家一起bs一番。

此外，在教授眼里，我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异数，写的学术论文每每总会有一些重
视学术研究规格的老先生给我极低的分数，恨不得关之而后快，而又有喜欢的教授觉得
给个A不足以显示自己对这篇文章的重视，于是找作者亲自讨论，当面表扬一番顺便小酌
一顿，便渐渐会有些和教授暧昧关系的流言散布出去，可见传播中的师生恋一般也不会
是空穴来风，但是真的要多么艳情（譬如跟网上某些个流传的版本一般），却也未见得。

总之，彼时的我就是这样一个20岁的大学女生，在自己看来，撇开一切外部因素，
我的大三是在经过了大一大二的洗礼后，终于褪了青涩，成为学校里如鱼得水一族的快
乐年月，了解邯郸路上什么地方的什么东西最好吃，也知道五角场的电影院排片表每月
何时更新，清楚什么公选课程能够不去上课只要论文写得好就能拿A，也明白各类打工兼
职一个小时的基本行情，所以基本上能够开始过一种不用太赶着天天上课看书就能拿到
好分数骗到奖学金同时又不耽误出去吃吃玩玩再打个零工赚点小钱的日子。

然这样自在优游的生活忽然在某个下午发生了变化，在懒懒散散走入一门非常冷门
课程的课堂时，我遭遇了此生一场真正柏拉图的师生恋，就是那种一见钟情的觉得这个
老师有多么多么帅，于是在底下花痴的听讲，进而努力学习该课程，当然还有更加努力
的和老师暧昧的高中生版本。

    初秋的午后，走进2215教室，第一眼看到来上课的林先生时，这个颀长而英俊的教
授就把我给镇住了。或许只有在学校中度过半生，并未经过商场任何浸染的男人，才会
有他这样调子，眼神干净而明亮，气质闲散却敏锐，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整整三节课，我就在一种沉迷中度过，眼光直若舞台上的追光灯，只环绕其左右。
一直到下了课回寝室的路上，我还傻傻地和身边的室友唠叨，哎呀，林先生怎么这么好
看呢？喂，他是不是很好看呵？

室友说好了好了，你三节课还没花痴够么，你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我们系的名捕啊，
考试题又难，分数给得又低，一不小心还会关人，他虽然人长得是不错，可是老黑着张
脸，好像我们欠了他几百万似的。下课拎了包就走，难道我们是食人猛兽么。

我大笑，没错呵，女人是老虎嘛。

一边我们的系花凑过来笑笑地说，对了，你还别说，他的“老虎”可了不得，是个
叱咤商场的女强人，他的家在哪儿你知道么，就是那个号称内环以内的别墅区的地方，
一套房当年就是上百万的价，现在还不飞起来。你看他穿的衣服，没有很招摇的商标，
却一眼就能看出是大名牌呢。

我听得几乎入了神，没想到这个外表慵懒世事而潜心学问的教授竟过着如此不寻常
的生活，看来坊间流传的我们学院名教授个个背后都有一个非凡的夫人还真不是浪得虚
名。

一直到寝室坐定，我还在嘀嘀咕咕着这位林先生如何如何。同寝室的师姐听得，忽
然笑了，说你怎么了，喜欢林先生？他可是有名的酷人，上课从来不看学生，而看着一
个并不存在的地方自言自语，考试闭卷还极难，不过留学英国倒是把他练得很绅士，满
有风度的。

又是大惊，他在英国念过书的么，没听他说啊。

师姐笑说当然，你不知道他的多呢，去年他们系里改选系主任，大家一致推选他，
他居然不做，说要专心做学问，你说他厉不厉害。

我在那儿傻乎乎地直点头，心里想这个人还真是个有故事的人呢。

    下一次去上课看到他我就多了一层想法，想他原是那么个不凡之人，倒是毫不张扬，
于是更多了一份深交的念头。然而日子久了，渐渐发现，要接近他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此人课间只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默默抽烟，并不像其他教授那样喜欢在教室和学生天南海
北的聊天，放了学就匆匆整理东西走人，离开前必仔细将黑板上的字迹擦拭干净，再不
啰嗦别的。

终于有一天，因为去教室晚了，只剩下第一排和最角落的座位没人坐，便坐到了教
室靠窗的边角里。第一节下课，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却发现他没出去抽烟，而是笑
笑地朝窗边走过来了，那一刻呼吸都几乎要停止了，紧张得想夺路而逃。他却若无其事
地靠住旁边的桌沿，两手支着我的桌子，问，为什么选择坐在角落里。

我仰头看他，觉得他真高啊，花痴了半天才支吾出一句，不想坐在第一排嘛。
他淡淡地说也是，不要去吃粉笔灰。
我立马傻傻地接了一句，不不不，哪能让您一个人吃灰呢。说完才觉这句话极蠢，
他也被逗笑了，我顿觉脸一下子烫起来，比热得快功率大多了。
于是他便顺水推舟地问起了我的名字，很不好意思地回答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
聊开了天，直到上课铃响，他还说了一句，怎么今天这么快就上课了。
那天放学，他没有马上就走，黑板擦完去洗了洗手，然后又折回来在教室门口对正
要出门的我说，你是不是很喜欢笑呵。
我完全不知就里，老实回答其实我不能笑的，眼睛笑了就成了一条缝，不好看的。
他扔下句只要开心就行了便一如往常般施施然走掉了，徒留下我站在那里纳闷，什
么意思啊？莫非他觉得我总是表现得太高兴了？看不惯我？

    一幕彼此打完照面的戏码之后日子重新归于平淡，我和他也依然是一个暗恋的女生
和一个被暗恋的老师，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中规则运转，一周轨道交汇3节课供我养眼。

临近期中，他布置下一篇作业，要就马恩全集中任一篇文章写一篇读书报告，分数
计入学年总评。对我们这群和马爷爷恩公公没什么感情的浅薄女子来说，这多多少少有
些刁难成份，或许是在发泄一群女生在他的课上，聊天有之，看书有之，听音乐有之，
化妆有之的怨恨吧。嗯，还要加上我的状态，花痴者亦有之。

一放学，我马上去向师姐打听林先生喜欢马恩中的什么主题，然后又跑去图书馆，
在故纸堆中翻检了好几天那堆大大小小版本不一的马恩全集，弄得灰头土脸却甘之如饴。
最后，对着抱回来的那些厚厚的大部头发了一天的愣，总算憋出来洋洋洒洒的一篇感
悟，自己甚为满意，又特地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硬笔书法抄写了一遍，别出心裁的交了
一篇手写稿上去。可谓费尽心思。

文章改完发下来那天，课间他一如既往地在走廊尽头面对窗外默默吸烟，那画面真
是动人，由不得人不多看两眼。正沉迷时，他却回过魂来叫住了我，很认真地说看不出
来啊你还挺有自己看法的，倒不太像你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么。嗯，还有，字写得非常
好。

好歹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他说话，总算镇定不少，故作老成状答说多谢先生夸奖。然
后便没了底气，再也说不出话了，只好识相地说先生没事我先走了噢，便试图闪人。

他灭了烟说等等，我们一起回教室去。
我有些讶然，但没吭声。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他忽然问我，你们上海学生都喜欢叫老师先生的么。
我说有什么不对么，难道先生不是上海人？
他笑笑，并不答我，继续说，你们叫我先生，我倒像应该叫你们太太似的。
我大笑，问道，那先生你是哪里人呢。
他老实答说我其实也是上海人。
于是我便跟他说开了上海话，发现他带着那种极正宗的老上海口音，还老说我这个
音那个音说得不准。
林先生，我一听你讲话就想起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嗳。我笑笑的望定他。
他转头问我，你这么点大，知道那时是什么样的么？
只是感觉而已呵，你那么认真干嘛。
那天下课回到寝室的一路我都很得意，因着知道了又一个教授纵容了我肆无忌惮的
特立独行，从文字到语言，而与以前所有的教授不同的是，这次的纵容是我精心经营而
来的。

    城市下第一场雪籽的时候，一个学期就那样结束了，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考季，我
连家都没回，窝在零下好几度的寝室里，反复看他深奥难懂的著作，一如看他本人那么
认真，我格外希望拿到他这门课程的A，以证明自己如他所说的那般"有想法"。

考试在雪后一个极晴朗极凛冽的冬日开始了，我先是被如传说一般极难无比的试卷
吓了一跳，然后开始死猪不怕开水烫，死马权当活马医地用自己一贯的风格和文字开始
答题。
两小时的考试只用了一小时一刻钟，就和好朋友一起交了卷出门，因是最后一门考
试，早就想着要去哪里happy了。不想他竟追了出来，问怎么答得这么快，很有把握么。
我笑嘻嘻地说不是，题太难，我们做不出来呵。你快回去看，都是白卷噢。
他不知有否听出了我的调戏，只说怎会呢怎会呢。
我不怀好意地笑着向他告辞走掉了。

考试过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我甚至害怕想到这个人，因为那样就会想起他在家，
在面对着他的林太太，而在不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此女不存
在。而且对她先生（这里倒是真的先生太太的那个先生了）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当时的
我并没有十分确定，或许那时还只是一种对偶像的欣赏，并不太敢抱什么进一步奢望吧。
反正我能够明白地知道，他至少并不讨厌我的风格，这点已经足够当时的我沾沾自喜
了。

小年夜我拿到了学校依例寄来的成绩单（这个学校就是那么歹毒，连过年都不让人
好好安生），打开成绩单时手都有点抖，当看到那门名字熟稔于心的课程后面跟着一
个字母A时，他的样子无比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才攸然发现自己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个帅气
的教授。暗想不知道他现在和那个强人太太在他们的别墅中过着怎样的一个年呢…

    日子在过年中点点滴滴地流走，虽然总是热热闹闹，我却生平第一次期望假期快结
束，可以上课去。

开学了，和他坐在同一个讲堂的日子终于回来了，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总是穿着得
体表情漠然的男人。而且经过本人的精确计算，发现竟时隔四十四天没有见到他了，几
乎要佩服自己的毅力了。殊不知这可不是崇拜偶像那么幸运，崇拜某个明星，至少可以
有他的照片或者专辑聊以慰藉，崇拜一门课程的老师，总不见得对着那些学术书作花痴
状，想想都够大煞风景了。

下课时，他居然没有出去抽烟，而是走到课桌边来找我聊天，虽然只说些头发长了
短了，人胖了瘦了的话，有些许生分，但总算没有忘记我吧。
忽然他看到我桌上一本书，有些欣喜地说你连教材都买好了么。
我有些支吾，说是师姐的，特地借的，这书已经绝版，买不到了。
他翻了翻，说还很新呵，看来我上课很失败。
我连说不是的，不是的，人家小姑娘爱惜书嘛，这也证明她喜欢林先生的课呀。
他笑了，你很会说话嘛。
我松了口气，暗想要讨他喜欢还真是容易，他其实很书生气，有太多明显的场面应
答都听不出来，这和他太太征战职场的名声听来就有些格格不入的味道。

新学期他的课增加到了一周两个下午，我的快乐于是藏也藏不住的洋溢出来，周围
的女伴也早就都知道了我对林先生的心意，常爱嘲笑我，说他是个书呆子，不值得喜欢。
我就和她们急，说他是思想深刻，而且深藏不露。偏偏此君孤僻加惧内似乎全院闻名，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堆他的坏话，我来不及反驳而且诸如惧内这样的名头也确实
没法反驳，便赌气宣誓般说不管如何，反正我就是喜欢他。大家一阵哗然后也就散去了，
依然各自作各自的事，顺便继续看我上演我的小女生情怀。

   从新学期的第一天他朝我走来开始，我们那一周两次的轨道交汇中，单独面对的机
会开始增多。他变得喜欢说话，课间会旁若无人的穿过很多课桌站在我的边上，和我一
直聊到上课铃响。而一旦他忍不住要出去抽烟的时候，我就会借机跑出去找到他，引逗
他一番书生意气的言语，听时还不忘带着一脸小女孩的崇拜上镜，从无NG。除了有一天，
当他从一只精致的烟盒中抽了一支烟出来，我望着他纤长的手指呆住了，他的手漂亮得
像女人那般指若柔荑。于是我的花痴好色本性在藏匿了许久之后，终于露了马脚。

    他问看什么呢，觉得我抽的烟太好么。
    我这才醒过神来，掩饰性地点头。
    他说其实我并不喜欢这种牌子，以前我喜欢抽牡丹牌的，可每次我太太的朋友们上
我家来时，我给他们敬烟他们总不要，我太太后来就说那是嫌牌子太差了，非要我换现
在这牌子。没办法，就换了。
    我一下就有些愣神，不晓得说什么话才好，所有的圆滑应答或是刻意挑逗在这一刻
全不起作用，因为它们只对虚伪的场面有用，而面对这番明显真心的话，我真的无言
以对。
    他误解了我的尴尬，自嘲似地笑了笑。
    说到了这个层面，两个人的话题就显得无以为继，甚至连那天下课后同行时也一直
默然，走到了路口便要说再见，我随口问了句林先生要我陪你去取车么。他竟是一愣，
看着我半天没答话。我就没敢走，也望着他，四目交投中有太多我领会了和无法领会的
东西，傍晚下课后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声音嘈杂，却全做了我们的路人甲乙丙丁，我心里
是一派义无反顾的沉静，因为知道想逃是逃不掉了，单恋也好，两厢情愿也罢，必是要
陪这个男人走到底的了。
    下了这样的决心，我倒是回过了神，说别呆了，回家啦，再不走，晚了师母要着急
了。
    他低低地说了句，不会的。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他说什么。
    他却不再说话了。

    我开始明白自己是越陷越深了，每日都有些茶不思饭不想的消沉，一周除了那两个
午后，还能让我欢欣鼓舞，平日直若一个游魂在校园游走。没事唯一的爱好就是去南区
的书店中逛，凡他上课讲到的书我总千方百计把它买到，只要在下节课上他能够提到我
新买的书，便觉得这是值得的了。

转天的某节课上，他讲到了爱情与婚姻，也不知怎的，近一学年来上课从不提问的
他，忽然问我，你觉得婚姻是什么。
我被他的突然袭击搞得不辨方向，只听见下面的同学吃吃窃笑。便无可奈何地站起
来答，我又没结过婚，哪有发言权嘛，这应该让先生您告诉我们才对。
终于全班哄堂大笑。
他一愣，却偏要穷追不舍，说我就是要听你的看法。
我心里直叫苦，不知道是他提问失了态还是自己应答太失态，总觉得这个场景极不
对味。便漠漠然地开始胡言乱语应付，不就是一男一女许诺要终身在一起么，开始时说
的是不管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的誓言，到后来，却成了不管还爱不爱对方，也只能
在一起。
他略迟疑了一下，说很对，请坐吧。
我坐下之后越想越蹊跷，生平第一次上他的课没有看着他。他问我这个到底是什么
意思，从来不提问的人，非要当众问我这样一句话，莫非他在告诉我婚姻是很重要的？
还是根本觉得我们不可能，才当全班的面提醒我一句？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他的婚姻，
是自己一辈子也不能超越的东西，晚生了二十年并不是我的错，但婚外恋确实是个自己
无法企及的生活方式，我也不觉得自己值得谁如此，但似乎，我的迷恋也不见得要他在
这样的一个场景下点醒，颇有几分伤人自尊。于是那日一下课，似乎有点决绝的我没等
他一起便不打招呼收拾起东西走了，临走时看到他一反常态地燃了一支烟，在教室里坐
了下来，默默然地想心事。
那天后，敏感的我就开始刻意躲着他了。课间看他落落寡合地在窗台抽他的烟，经
过他身边我却再不停留，即使他走过来跟我打照面，也至多场面地问候一句就走开。下
了课我就早早理好东西，站去门外等女伴们，在走廊的一角看他匆匆离去，心底有自虐
的快感。甚至，到后来，我终于和其他女伴一样，逃了他的课去逛街或者是在寝室打牌，
彻底回复了我的本色大三生活。

春天在这种如冰的僵局中却毫不识相地不期而至了。绵绵的雨飘飘洒洒地在城市上
空飞翔，我经常打一把伞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为陷入这样一场无助而无望，无奈兼无
谓的感情而对自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本来一周还算有两天灵魂尚在体内的日子，现
在这两天却成了加倍的折磨，不堪其苦的我只能想，好吧好吧，让一切都慢慢过去吧，
无非是一场早晚结束的精神恋，早死早超生。

    且说那个春天，伤心到百无聊赖的我，终于有一天闲晃被抓了现行。在文科楼底下
遇上了我们的系主任，一位博学多才且风度翩翩的学校首席教授。记得大二时曾和系里
的一个研究生谈起系主任，当时他一脸景仰地说，我们都是凡人，而系主任是大家，他
有一种神的气质。弄得我以后看到系主任就觉得自己在拜神，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系
主任却说哎我正要找你，有一个课题要你帮忙，你有空么。我暗忖，神要你做事，且还
问你有空么，谁还敢拒绝？

找到事做的我不再闲逛了，那日便一本正经去文科楼开课题会议，冒冒然冲进会议
室，一眼就看到了最不想见却又最思念的那个他，大吃一惊，想他从不爱掺和这种课题
研究，一定在这儿给研究生讲课，忙说了句抱歉掩门出来，一转头却撞见了系主任，他
笑笑地问，怎么到了会议室还逃出来呢？进去开会呀。我呆了，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
难过，原来要逃开他，竟是那么不容易呵。
再一次踏进会议室，发现只有他身边还空了一个位子，正迟疑，系主任却一指那个
位子，叫我坐好，然后宣布开会了。只有乖乖地坐下。
系主任在上面一无所知地开着会，说到我们集合了最优秀的老师、研究生和本科生
来做这个课题时，我才发现自己貌似是座中四个学生里唯一的本科生，想系主任真是有
些信口开河。然后便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不错嘛。惶惶然转头去看他，再次看到那
种轻松散淡的笑容，我想我是没救了。人算不如天算，再逃也逃不过命。

    上海的春天永远是丰沛的雨季，每晚的课题会，讨论会，访谈会，都在淅淅沥沥的
雨声中进行。我已经学了乖，任何场合总坐在他的对面，这样打量他就十分方便了。几
乎每天晚上的会面远比一周两次的例行课程能够让双方的暧昧持续加温，我发现我日渐
沉迷于一种不计未来的欢乐中，忘记了曾经理智地躲开这场精神恋的日子。

    雨天总让关系暧昧的男女有机可趁，所有打破僵局的桥段总是挑这个布景来演绎。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故事也不能免俗。那天，有一场骤然的大雨，他没有带伞，我执意
要把伞借给他，两个人推来让去，结果他握到了我的手，伞却掉在了地上。我呆住了，
那纤长手指的触感宛如电击让人晕眩。直到他把伞捡起来给我，说你一个女孩子不可以
淋雨的，拿好。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过神说那我们先一起去取车吧。

    在一把伞下走在路灯昏暗的校园，我们的语句似乎都是我在起头，他只是默然。我
问他的豪宅，聊起他的儿子，还问他的大学生活，偏不想提林太太。后来语枯辞穷了，
就想问他是回别墅陪太太还是去教师宿舍明早好直接上课，偏偏脱口而出，你今晚回哪
个家。
    林先生笑说我能有几个家，难道还养金丝鸟不成。
    我马上说为什么不可以，林先生这么有魅力，只怕有人想做却做不成呢，比如我呵。
后面的句子因为心虚越说越轻，似乎全被雨声淹没了。
    他也不知是否听见，只是在那儿轻描淡写地说，不能老去宿舍了，有妻子的地方才
算家嘛。
    我就傻掉了，只看地上溅起的水花，再没话说了。后来他好像发现了我的闷闷不乐，
破天荒地开始讲笑话，告诉我一些他刚教书时出的洋相，我才又有了笑容。

    课题持续了一个月，总算结束了，开完总结会的我和林先生最后一次在雨夜里同行。

    他问我，明年就要毕业了，想到哪儿去做事呢。
    我有点得意地说毕业了不做事，考林先生的研究生。其实在那一秒钟之前，我还只
是个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最高学历会高于本科的胸无大志之人而已。
    他一怔，系主任那么喜欢你，说你是最优秀的本科生，你怎么倒要做我的研究生。
    我很随性地蹦出两个字，喜欢。
    他就不再细问究竟，说，我想你会直升吧，这全是系主任说了算的。
    那一刻我暗想，那我一定要好好为系主任办事，争取到三年和林先生共度的日子，
哎呀，那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忽然他又悠悠地说，我以为你们都喜欢像沙先生那样的导师，上课激情勃发，对学
生热情得不得了，喜欢得不得了的那种。
    这下我大吃一惊，这个沙先生就是我那个闻名全系的师生暧昧故事的主角，更偏巧
的是在满城风雨的当口那位商场女强人沙夫人（这商场女强人真的是学院派男人的标配
么，否则怎么人手一个啊？）还因意外去世了，于是更是没有了法律上的限制，男可婚
女可嫁，进而便什么传奇版本都有了，难道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都知道了那段故事？
    我忙说不是的，我第一眼看到林先生，就只喜欢你一个人了。
    他笑笑地望住我，说是么。
    我这才发现话虽是心里话，却也说的有些直白了，尴尬至极，只好补充说是喜欢你
这样的老师呀。他却似乎全不在意地笑了笑，好像先前我的失言他根本没听见，而我的
解释也完全没起作用一般。

    两个人又走到了每晚分手的路口，那种依依不舍，不知如何告别的场面又来了，似
乎每次分手的话他总是不愿说，有时我说了他也充耳不闻，真的摸不透这个瘦削的男人，
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似乎他十分愿意给我这样一场似是而非的精神恋，而且总在快要
失望的时候又让你走得再近一些。
    他温柔地望定我，说这些日子很辛苦的，你回去要早点休息呵。
    我觉得在这种巨大幸福的笼罩下，自己又要晕了，遂毫无意识地叫了一声林先生，
于是他也不走，等着我的下文，两人站了有一世纪那么长，我才回过神来说没什么，再
见哦。

    那个和林先生共事的课题结束之后，我忽然忙起来，可能因为上次我的表现显得非
常尽心尽责，系主任分派了许多他名下的课题给我做。而为了和林先生共度以后的三年，
我也总是作出一派积极进取的模样，并且努力把一切做得最好。他还是经常有意无意
似地问我会不会直升的问题，问多了我也知道他非常在乎自己能不能做他的研究生。于
是更加义无反顾。

    然而忽然有一天，在一个单独的场合，系主任问我，你愿意做我的研究生么。我脱
口答道，做您的研究生真是好多学生盼都盼不来的事呢，哪有您来问愿不愿意的呀？但
其实这个回答，我并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
    系主任遂自信地继续说道，既然这样，那你是愿意的啰，何况你还跟着我做了那么
多事呢。
    我大惊，想我的计划要是让你知道，只怕我会死得很难看。
    系主任自顾自地在那继续说，不过我还在考虑。
    我马上接口说在考虑要不要我，对吧。
    不是，系主任摇头，我在想要是我让你直升了，你会不会抛弃我。
   我惊呆了，马上接口说哪敢哪敢，真是求之不得呢。心里却想完了，本来念研究生就
是为了林先生，这下，以系主任的权力，我就算直升了又哪逃得掉？系主任是社会名流，
多少人慕他的名来读研读博，而他居然在想我会不会抛弃他。我受宠若惊地说我真的
担当不起，您要我是我的造化大，还说什么抛弃不抛弃。可其实，我不正在想做别人的
研究生么？

    在回寝室的路上，我一直在苦笑，也难怪，自己一直那么卖力地为系主任做事，又
听他的话，又老是讨他欢心，这样的学生明摆着是有目的而来的啊，退一万步讲，对一
个老师而言，留下当帮手也的确蛮不错呵。可是我的他怎么办呢？
    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摆脱系主任的办法，虽然知道这很有些不识抬举。这个学期倒是
很识相地结束了，考完两周的试我们班便要四散而去，进行为期4个月的大实习。梅雨季
节让都市的空气干净而湿润，神清气爽地考完了林先生的那门冷门课程，他和我打趣说，
我要关掉你，这样你明年就能再来上我的课了。看到他难得的调皮，我却有了一丝淡淡
的怅然。

    整整一个实习期，离开了学校，我就完全失却了和林先生的联系，因为除了上课，做
课题和课余的同行，我们从来没有其他种类的面对，而惧内的他似乎并没有道理刻意寻找
跟我在非校园环境中接触的机会，为了一个仅仅有些暧昧的年轻浅薄的女子，打破他那
个华丽且完整的家庭，不是一个理性的男人所为。反倒是因为课题的缘故，我和系主任
在校外走得很近，虽然他常常天南海北地飞，但我总可以在他回到上海时接到他的电话，
有时是叫我一起吃饭然后汇报课题进度，有时是去逛街买东西给这个那个听来貌似极
为重要的人物，反正我都不细问，只是力求得体的提出我的建议，然后再负责陪他去一
个能够买到这个东西的地方。渐渐在一些非常小的细节上，譬如喝一杯水，或者走路的
间距等等，我都能体会到这个当初所谓的神在日益走下他的神坛，但我始终觉得在自己
身边的系主任是陌生的，遥远的，是要自己小心翼翼伺候的，而不是一个可亲可近的人。

    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一直挥之不去，曾经在一个雨夜，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说好要
做他的研究生的，虽然在这些天里，他从未走进我的世界，但我已经决定要为了他留在这
个系里，并且从身边的这个握有权力的男人手上，争取三年和自己的心上人共度的时间。

    四个月后，回到校园，我们终于成了这里的本科最高年级，是要考虑何去何从的最
实际一族。在校园这个环境下，再见到系主任时，我发现我还是依旧有些谨小慎微，根
本不敢因着与他在校外的接近去要求什么，但又确确实实非常在乎系主任的重视，确切
地说是在乎他能给我的东西，因为这毕竟可以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和林先生共度三年。
然而心底，又有一种念头问自己，你逃得出系主任的手掌心么，就算他真的让你直升，
难道会只是为了成全你做别人的研究生而已？

    那一年，考研热似乎是骤然升温的，于是学期初的直研成了大多数同学的梦想。我
们班60%的人，递了直研申请书。我也浑浑噩噩的，混在里面一起写了一份（不要说我矫
情，因为我GPA根本排不进班级前五，更何况我们班只有两个直研的名额，按说绝对是怎
么轮也轮不上我的）。由于此份申请要一个具有教授以上职称的人士推荐，而身边平时
和同学关系接近的教授们被我60%的同学已经瓜分殆尽，每位都要写好几份推荐书，万般
无奈，硬了硬头皮，找到了唯一一个没有人敢劳烦的人物--系主任。他自是满口答应了。
然后两周后，大家就听到了辅导员来宣布，作为全班的两位优秀学生之一，我由系主
任亲自推荐，直升了本系硕士研究生。虽然我的成绩，远远没有达到Top2这个标准。

    和这个消息同时传开的，是我和系主任的又一段非常关系。整个系都知道了毕业班
某女生，是系主任的小秘，为他的各个课题奔忙。不仅如此，他还毫不避讳地把素质很
差GPA很低的她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各式猜想也就再次应运而生。但是想来想去，一个是
温文儒雅的著名教授，一个是浅薄招摇的时髦女生，看来像是两条平行线，谁都不知道
学富五车的系主任为什么看上我这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子。

    那些日子里，我又开始抽烟，坐在5号楼下的篮球场边上，看月光如水银般倾泻，感
觉MORE的薄荷味道在舌尖漾开，很快变成了苦涩。是的，我终于发现自己真的是这场直
升战役的胜利者了，只是我最想要的东西从此也将失去，做林先生的研究生，看来是越
来越不可能了。而曾经这竟是我想继续在这个学校念书的唯一目的，事情怎么就能够这
么地搞笑。

    无论如何，我还是就此成为了校园中大四年级暂时来说最幸福最值得羡慕的一族，
可以毫无心事地看别人为考研挥汗如雨，为找工作四处奔波，为出国殚精竭虑，而自己
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你真的愿意，就可以无所事事一整年。于是便有着骤然失去目
标的失重感，看周围的同学为未来做着做实际的努力，我攸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未来最
为不明确的一个。

    幸福总是在你没有准备的时候来临，似乎那样可以让你觉得即使它很小，也因其突
然而拥有巨大无比的冲击力。

    因为毕业前的离愁别绪，所以我虽然并没有马上要被学校扫地出门，却也变得很喜
欢在这个学校漫无目的四处乱走，可能真的是因为太无聊了而且别人都有事情忙没有人
会理我……总之，某一日我正一个人走在校园里的南京路上，看深秋午后很旖旎的阳光
在一路上法国梧桐的叶与叶之间闪烁，耳机里是许美静的迫在眉梢：
    你可知道，花可以开得更好，可是爱躲不掉……

    然后，我就看到了林先生，从南京路的那一头悠悠走来，漠无表情且眼神空洞的样
子，便站在路边，等他向自己走来。让我哭笑不得的是，这位先生走路真真是目不斜视，
就在他快要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叫了一声，林先生。
    他有如大梦初醒，看住了眼前似笑非笑的女生，幸好看来还是认得我的：啊是你…
    先生去那里，走这么匆忙都不理人了？
    他无奈地说刚刚在三教上大课出来，现在要去联系一些琐碎的事情，你跟我一起去
么？
    呆住，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提一个如此主动的要求，但是和他毫无踌躇的提出一样，
我所有的迟疑也只持续了一秒钟，就说，好的，当然可以。
    和他走在南京路上的时候，觉得阳光更好了，梧桐更挺拔了，而身边的人是最最帅
的，于是傻傻地自顾自笑，也顾不得和他讲话，只是陶醉地、快乐地、满足地、却默默
地走在他的身边。

    他打破了这种在我看来并不尴尬的沉默，因为我们很多次的同行中，经常都是默然
的，但却是默契地走在一起。
    他忽然说我是不是该祝贺你了，终于如愿以偿，我已经听说了，你是系主任唯一推荐
的研究生啊。事实上相比沉默而言，这倒是给我提出了一个尴尬的问题。
    我说，还没有做成你的研究生呢，不值得祝贺。心想以你的聪明不会不知道这些事
情无非是走走过场吧。还没有解决实际问题呢。
    他笑了，说做了我的学生上我家来玩噢。
    我忽然想到了那个春雨绵绵的夜晚，他说的那句有妻子的地方才是家，深深地伤害
了当时的自己。便有些强颜欢笑地说一定一定，等做了你的学生，你不让我来我也要来
的，拜访老师和师母，那是应该的。
    他又徐徐地说，但是我看得出系主任真的很喜欢你的，他对学生很好的，比对老师
还要好。
    我笑，说但我一直都想做你的研究生的呀，你为什么老是不相信我呢？林先生，我
是不是真的很差啊？
    他说，谁说的，没有的事情，你一定要相信自己。
    那为什么你就是不要我，老要把我往系主任那里推？
    这下他不说话了。
    我快快乐乐地跟着他在校园里跑东跑西，办他说的那些琐碎事情，在面对外系的教
授讨论合作的问题时，我发现他总是会给我眼色，让人觉得两个人是一起的；而一起走
的时候更是常常把我拉向身边，提醒说注意身后的自行车。好吧，我又开始自作多情，
我觉得他总是不希望我走得离他太远。
    最后，事情没有办完，还有些和校行政打交道的事情，看一副书生意气的他微微露
出些难色，我终于主动请缨，说我可以帮你办，你放心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说，我差点忘记了，你是系主任的得力助手，这种事情对你来
说，应该很方便吧。那我留个电话给你，办好了通知我？
    我于是伸出手说写在这儿吧，不会掉。
    他笑笑地瞥我一眼，找出一张纸抄了个号码给我。

    和他分手后，我呆呆傻傻地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又欢喜又有些失落的，很久没看到
他，他却依然对自己一如既往，似乎这近半年并没有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然
而见是见了，又能如何？什么主动努力都是自己在做，而做到最好，也不过是一个使君
有妇的悲剧而已。何必呢？

    第二天，上完大四典型的不到半数学生出席，老师也恹恹走走过场的无味课程，我
就为昨天的事直奔了综合楼，赶在一干中年妇女办事员们提前憧憬午饭的遐想尚未出现
之前，把事情结束了。
    然后马上拨通了那个昨天没有写在我手心，却记在了心上的号码。

    他拎起来一听是我，第一句话就是：我从上午开始等你电话，一直等到现在。
    我忙忙地说对不起，我想把什么都弄好再打给你的嘛。
    这么快，真是个很会办事的学生，难怪系主任最喜欢你。
    我说为什么又提他，我以后会是你的学生哦。
    他不置可否地笑，说谢谢你呵。
    我说谢就不用了，请我吃饭吧。
    他马上说好的，你什么时候有空？
    那么爽快的答应倒吓了我一跳，说不不不，开玩笑的啦，不用了。
    他却语气严肃地说为什么不，能和谈的来的人在一起说说话，吃顿饭我会很高兴的。
    我的心顿时象成熟的蜜桃一般，充满了甜甜的汁液。说真的不用了，我可不敢敲老
师的竹杠哦，等我做了你的学生，再请导师吃饭，好么？
    他却在那一头，叹了一口气。
    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林先生你不舒服么。
    老了呀，不像你们年轻人，我现在有一点点心事就会很累。
    我不敢问那心事是什么，只说哪里老了嘛，四十多岁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呀。
    你真的这样觉得么。他问。

    我有些呆，说是说不是似乎都显得一样的暧昧，心里不由有些怨自己，为什么总是
喜欢和圆滑而成熟的中年男子玩游戏，他们总是逗你说些表白的话，然后在暗处得意洋
洋地等你不知所措，而你问上去的话总是像落进了深潭，没有回应的，让人有种明知他
在装傻却又无法追问的恼怒。然而我又发现，和他们相处惯了，同龄的男生却又显得不
是自己的对手，一场并非势均力敌的爱情，也将会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罢。

    又是一个午后，这次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太多惊讶，因为是和他约好
交付一些上次办完的材料的。可是他却先拿出了一本红色的大本子给我看，他说我想你
会乐意去看的，是么？
    我看到那是一个台湾人办的人类学和民俗学影片展映的介绍，做得精致又古旧的一
本东西，让人一下子就想到了林先生本人，我笑笑地抬头看他，说先生你既然这么肯定
何必再问我呢？终于开始学会他那种引诱别人说得更多的方法。
    他于是说你把电话留给我吧，我会通知你日期的。
    那一刻忽然想到了当初沙先生也是这样很冠冕堂皇地要了自己的电话去的，心里便
有一种说不出是快乐还是宿命的感觉。这群中年男子们，不愿像年轻男孩那样，表现出
为了追你而不择手段，无所不为的样子，那样太过穷凶极恶，他们要把一切都做得理所
当然，顺其自然，同时还表现得对你有那么些不以为然。
    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准备写的时候，他说你等等，从包里拿了一本书出来，翻到扉
页说你写在这儿吧。
    我看了看书名，竟是沙先生写的书，不由有些好笑，便问了一句，林先生，这是沙
先生送你的么？他点头，我心想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自己竟在上一段故事主人公写
的书上留下了要给下一位故事主人公的电话号码，而他们彼此竟然都不知道，真是奥妙。
    我一边写一边说为什么不写在纸上呢，好好的一本书被我糟踏了。
    他说写在这儿不会掉呀，书我至少会留着，纸片要是夹在哪儿会找不到的。
    那一刻我觉得他像是个小孩，在为了留存下东西做着冒傻气的努力。或许喜欢一个
人，就是越来越觉得他需要自己的照顾吧，我叹了口气，把寝室电话和手机号码给了他。
    继而托付完事情，我便和他告别，但是他却没有和我说再见的意思，两个人在三教
那间大教室门口莫名地说着话，是那种在心的外围逡巡，不想进入却等待有人会出来的
言语，我暗想看来两个人都是善于等待的，这场爱情游戏很平淡，于是持久。
    最后我说，对不起，林先生，不陪你聊了，我有事要先走了。
    他马上转用一种抱歉语调说，你去忙吧，不耽误你了。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说不要去了，和我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那时的自己一定
幸福得要死掉了。于是坏坏地笑了起来，看了一会儿他不知就里的样子，转身走了。

    电影展开幕的前一天，晚上我回寝室看到扔在床上的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是他家
的号码。便回了一个去。但是听到的却是林师母高而亮的声音，很警觉地问我是谁，找
她的先生什么事。我接受着这番盘问，想只有这个女人，可以如此名正言顺地拥有他，
并且义正词严地询问一个年轻女子和她丈夫之间的种种。
    一番应对后他才过来听电话，我问怎么回事呢？打我电话还有什么吩咐？
    他轻描淡写地说提醒你明天别迟到了，不早了，早些休息吧。就挂了。
    徒留下莫名的我，受了一番盘查听了一句无谓的叮咛，如坠五里云中。

    第二天，骤然的一场雨，下在逸夫楼前茵茵的草地上，我在那个周日一早来到这里，
参加电影展的开幕式。看一个又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们进来签到，我却只等待一个熟悉
的身影。
    淅淅的雨幕里，他出现了，隔着落地玻璃窗和窗外疏离的草木，打量他一如既往松
爽而无所谓的神情，忽然觉得这样一个盛大的场面，繁乱的人群，我握不住任何有他的
感觉，反而感觉彼此间是极度的遥远。于是茫茫然地将视线移开了。
    无意间，看到一个穿着暗红色套装的中年女子，很像高中时代的英语老师，以人到
中年而依旧美丽闻名全校。我从来欣赏这种经过岁月洗礼的美丽，觉得这才真正称得上
艳惊四座。

    开幕仪式结束后，乘着等待开幕展映电影的间隙，学术名人们开始四处和熟人应酬，
我坐在大厅最高的一排，看底下热热闹闹地人来人往。忽地，扫到了那片暗红色和他
在一起，她松松地挽住他，而他很自如地在和一个熟人讲话。我一下子呆住了，这个场
景说明的问题似乎再明白不过了。心一下子空了，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那三个
人在眼前凝滞不动。我自己都有些无意识地，下了楼梯朝那三个人走去，经过他们身边
时，我转过头去，再一次，但却是用全新的眼光来打量那个美丽的女子，而后触电般地，
碰到了他同样惊鸿一瞥的眼光，我马上惶惶然地逃开，只怕逃不及，眼泪竟会落得比
脚步还快。
    我去洗手间冲了把脸，重新坐回会场，听着耳机里面齐豫悠然而幽然地唱道，爱不
在开始，却只能停在开始，把缱绻了一时，当作被爱了一世。想自己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有太太，何苦呢，但是那个高扬的女声曾经给过自己的冲击，实在远不及她本人的出
现来得威力巨大，或许是她太美丽了，我自叹不如。那些年轻漂亮能干又多金的女孩，
战胜凶悍无良丑陋黄脸婆，从一场痛苦婚姻中解救落难帅哥or帅蜀黍的故事，只能发生
在戏剧或小说里，而我的现实生活版本里，帅蜀黍没有必要为了我，放弃他漂亮能干对
外完全是优雅大方处世得体充其量在家里有些小心眼的妻子。我不配。
  
    一双手，忽然拿下了我的耳机，也打断了我的思绪。有些恼怒地抬头看，竟是系主
任。
    我有一丝慌乱，啊，你才来，开幕式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我故意的，人太多，来也没意思。系主任把我往里推了推，我便挪了进去，
腾出最外围自己的座位给他坐，他坐下，一手习以为常地绕在我背后。
    尚未放映电影的大厅灯火通明，系主任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个名人，和我一起躲在
最后一排闲聊的举动，很好的安慰了我那时失落的心。忽然心头就涌起了一阵对身边这
个男人的歉意，他为什么就能够这样不避嫌疑，带自己在外出双入对，留自己下来念研
究生，现在又陪自己坐在一起，而那个自己喜欢的人，却永远暧昧的站在不远不近的地
方，安安全全的守着自己外表华美的生活的同时，又玩着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灯暗了，开始放一部关于voodoo教的纪录片，与我的专业毫无关系，但却十分有趣
的一个领域。于是安心下来看电影。
    系主任轻轻问我，你喜欢看这个嘛？
    我说喜欢啊。
    他说那我先走了啊。
    我说好。
    他又问，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
    虽然在黑暗里，我还是摇了摇头。
    他呼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脸，说再见啊。
其实这种类似父女间的亲昵举动在以往的我们之间是习以为常的，但在彼时彼地却让我
心头一动，我故作平静的答，嗯，再见。

    银幕上，一人类学家在那边徐徐地说，belief，就是这么一个东西，when people
believe，它就会开始灵验。一个词根的文字游戏，但确实有几分道理。不是么…

    一个平淡无味的周日晚上，已经临近睡觉时间，我忙忙碌碌地收拾第二天去上课要
带的东西，忽然手机响了起来，是那个曾经很向往，也很令我伤心的号码，按下接听，
听到林先生的声音响在线路的那一头，心不免依然有些紧张，问他，有事么？
    他的声音一贯的柔和，问道你睡了么？
    我说没有，我睡得很晚的。
    他便慢条斯理地说有件事想问问你。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所有和他相关的事情，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问的，便说
问吧，尽力回答。
    于是他继续平平静静地问道，你和沙先生有什么关系么？
    我的脑袋迅速地发了热，感到血都冲了进去，实在想不出会有那个无聊的人把这件
纠纠结结的事情告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我心虚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才知道呢？这是很
久以前的事情了。问完才觉得自己傻得要命，这不是立马承认了么？
    他说原来真有呵，我为什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我说其实没什么的，这种事还值得宣传么？
    他忽然开始滔滔不绝，他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单纯的小孩子，没想到却有那么复
杂的故事，别人告诉我的时候说全院都知道，就你不知道，我还不相信，说不会的，我
了解她。人家还笑我无知。你还真是个有本事的女孩子呵，又是系主任，又是沙先生，
我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从未想到他会有那么多的话会一下子劈头盖脸而来，几乎要被他问晕了，遂反问
道，林先生你生气了么？我不是你想象的乖学生了，是么？
    他说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我只是想为什么你的事情，人人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我说你打电话来不是为了给我机会解释的么？那么你听听我讲话好不好？
    他说当然，我非常想听一下你的故事。然而我却听到林师母高而亮的女声忽然响在
边上，似乎是问要不要吃东西之类的话，他说不要，然后继续对我说我明天会到学校。
    我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说那我过来好么？
    林先生说好，到时我打电话给你。
    那再见哦。
    他挂上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我一直觉得那不是真的，可是你却亲口证实了。

    第二天我一直觉得有些茫然，想自己究竟要和他说什么，难道原原本本地把沙先生
的故事告诉他么？那有意义么？然而既然说好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到约好的地点时，他很客气地说，请坐。
    我心里格登一下，想他这样的态度，难道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么。
    他却拿过了一包烟，悠悠然在我身边坐下，点起一支，笑笑地看住我说，讲讲你的
故事吧。
    那一刹我突然觉得他在故作镇静，又像是以前很多次对话那样，他让你自己跟他说
些什么，有些得意地等着你表白，而其实他很想知道这些的，昨晚他紧张的语气不象是
装出来的，也没有必要装给我看。只是他很少表现出来的气势汹汹把自己吓坏了，但现
在我想自己有什么义务要告诉他一切？那是我和沙先生两个人的事，和他其实毫无干系，
这两个人在理智上都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给他讲那个故事？更何况，在中国，沙先
生在法律上道义上都完全有追求我的自由，反而是林先生他没有。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
念头，他很紧张我。
    我于是悠悠然开始说自己和沙先生的故事，自然省略了不少略有些逾越师生关系的
细节，最后我说我真的和他没有关系了，你也知道，他已经去国外交流讲学半年多了，
我们从来没有彼此联系过。
    他忽然很直截了当地问我，那你还喜欢他么？
    我说不了，其实这个回答说明了曾经是喜欢的，但他没有听出来，于是我继续说我
并没有因为他年龄比我大很多或是结过婚有什么想法，我从来不在乎这些，但是不喜欢
就是不喜欢了。
    他说是呵，我其实也从来不反对婚外恋，只要两厢情愿，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我呆住，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给自己一种认可，但是这些天的种种，又让我不晓得如
何去表示更多了。
    林先生忽然说，我太太很在意我和女学生打电话的，你昨天也听到了，真是不好意
思。
    我笑，我理解，管好老公那是太太应该做的嘛。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人聊了整整两小时，彼此却还在打着无谓却暧昧的太极。出来
的时候，我和他虽然走得很近，但还是努力保持着没有接触的距离，一直到了惯常分手
的路口，我忽然就觉得这样的游戏非常无味，我虽非阅人无数，但真的很少能够做到如
此耐心地去守候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自然我也承认，今天的我是有些奢望而来的，希
望因为这个他主动发起的虽非约会但也算是见面能够改变一些什么，毕竟爱是要双方互
动的，他那样握着所有的好处来赚取我一场全情投入的爱情，实非我所能为。人有时竟
是如此自私，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过马路，一边就向他挥手告别，他犹兀自在那边如
同叮咛一个小孩子一样说道，小心自行车呵，不要说话了，小心车。我把头转过去，再
不看他。

    冬天，很突然地在一场冷冷的小雨中来临了，雨水点点滴滴打着窗外的树叶，屋里
的寒意终于有些丝丝入骨的味道了。那个周末我没有回家，却莫名地在推窗的时候被一
块突然碎裂的玻璃砸到了手。整个右手腕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还有一个尖口深深地
扎进了中指，血点点滴滴从水房淌回寝室，把有些晕血的室友吓了半死后又淌到了长海
医院，顺便把一位差头司机gg紧张得半死，生怕我把他那个洁白的座垫套子染成日本国
旗……一小时后从来没缝过针的我缝完了针兴致勃勃地回到学校，流血会让人兴奋，我
信这话，就像受伤会让人长大一样道理。

    隔了一天，我就被系主任找去了办公室，为了一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刚走进去，细
心的系主任就发现了我那只斑驳的右手，他很爱怜地把我拉到面前，握住手左看右看，
说它真有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呢。我看着系主任，竟有些搞不清这究竟是一种父爱式的
关怀还是情人间的怜惜，只是知道彼此之间已不纯粹是师生之谊了。
    系里的走廊隐约传来散课的声音，我攸然想起林先生下午在这里给研究生上课，便
有些下意识地走出去看，刚到门口，就看到了从教室出来的他，很憔悴，拿着火机正在
点烟，一边还在不停地咳嗽。他也一抬眼看到了呆立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我，有一丝
惊讶，却更多的是冷漠，我却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只是问，你生病了么？
    他的眼睛却落在我手上，那里有触目惊心的伤口和厚厚的白纱布，便问你怎么这么
不小心，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歉然地看他，失去了所有的言语。两个人默默地站在窗边，透过香烟缭绕的雾气，
看窗外车水马龙的邯郸路，悬铃木的树叶渐渐凋尽，这个冬天，看似尘埃落尽，一切
却其实都悬而未决。

    在那个学校念书的人，可能没有人不知道大家沙龙那个地方吧？在夏朵尚未成为学
校小资idle的心水选择时，那里也曾经发生过很多故作风雅的故事。当我和我的室友那
一晚发现，在这里呆了3年半，还没有进过大家沙龙时，我们决定无论那里有多土，也要
为这份校友营造起来的土氛围去买一次单。
    在那个几乎不亮灯全靠蜡烛照明的小酒吧落座后，我们就觉得这个买单之所以拖到
现在也是有道理的。在那个土窑洞里，喝着我们的校友业余拌出来的果酒，风雅是没体
会出来，搞笑倒是有些许。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和室友一人点了一杯名字花哨但其实材
料尚不知所云的东西，我们就开始猜谜般期待它究竟会是什么。
    室友点的“幸福”先登场了，非常细长的杯子，大概有15cm那么高，放了3cm高的液
体，杯沿缀了一片柠檬，在目瞪口呆的我的注视之下，室友喝了一口，判断下来是柠檬
味的伏特加。
    那为什么要叫幸福呢？我有些不解。
    你笨啊！室友说，幸福就是乌鸦好不容易喝到的那口水啊，看来我没用些石头填进
去再喝算是辜负了设计者的一番苦心了。
    当五彩缤纷的所谓“飞天”——其实就是一层层彩色的啫哩果冻附盖着一杯甜果酒
——刚刚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的手机也应景的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他家的号码，为
了不打破沙龙里寂静到几乎无声的氛围。我跑到了门外去接。还习惯性的说了句，您好，
请讲。
    他被我的故作客套镇了一下，迟疑了几秒，说是我呵，你现在还在外面忙吗？
    我说不不，我在学校里。
    他又问，我没有打扰你吧？
    我知道自己的故作陌生让他觉得自己被遗忘了，真是个太过识相的人，但是又不甘
一段或许会有些香艳的经历就此无疾而终，因此总是会找些机会来重新提醒我，期望我
能够进一步做些什么。
    我环顾四周，然后说林先生，你绝想不到我在哪里接你电话，这儿好黑，四下无人，
伸手不见五指，边上是一排黑乎乎的树林。
    他惊问你到底在哪儿？
    我想卖一把关子，便说不告诉你，谁知他马上就真的不问下去了，中年男子，难道
就真的这样没有好奇心么。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我听说了一件事想问问你知道么？
    我一听这口气，就明白了大半，便说我也知道了一件事告诉你好么？
    他说好。
    我于是有些负气地接口道，沙先生要回来了，27号的飞机。
    他说原来你早知道，我也应该料到的，是沙先生打电话告诉你的吗？
    我说不是的，我和他真的很久没联系了，我不会骗你的，是系主任那天随口跟我说
的。
    谁知他还是不高兴了，有些悻悻然地说系主任告诉你的，他为什么就没告诉我呢。

    我想原来提到系主任还是会犯他的戒，竟说出那么孩子气的话来。
    两个人就此竟然都不再说话了，只有电话线中线路的杂音低低地响，仿佛在为这种
寂静上色。

    我终于决定放弃对林先生的追求了，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比别人给他更多的理解与支
持，但其实我不能，姑且不说自己不能给他那样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继续不食人间烟
火地潜心于他的学问，就算仅仅是现在他想要我那样不求任何回报地跟他继续玩那些暧
昧游戏，我也没有耐心坚持下去，我原来真的就是那么一个浅薄世俗的小女子，如周围
所有人看我的一样，精神恋啊，柏拉图啊，我承认，是有品人的游戏，我玩不来。要我
如金岳霖守候林徽音一般在婚外观望自己所爱的人一生，我还是选择直接离开更好些。
或许所谓师生恋的精髓其实还是在于得不到的缘故，正所谓偶像也是人，当你发现自己
崇拜的人，欣赏的人，一直以来只能花痴地远远观望与想象的人，忽然走到了离你不算
太远但已足够看清一些东西的地方，褪去了其身上很多本就是你给他抹上的色彩后，那
他也就不过如此了。假设如果能再走的近些，足够到和你其他的恋人一样的距离，那么
他所有的优势就全部丧失殆尽了。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似乎自己也好久没有看到系主任了，他真是个太忙的人，身边
有太多的人围绕，纵然他在我面前总是对我关怀备至，但在他有事干的时候，根本连敷
衍我的工夫都懒得花，他是一个绝不可能为我改变的人，因而也不需要我的所谓积极主
动，要就要了，不要就不来挑逗你，这样的相处之道也自有他迷人的地方。偏偏电话铃
就在这时适时地响起，线路那一头是系主任的声音，我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想他的。

    他问我最近忙么，好么，为什么这么久不跟我联系，你们这群学生，从来不把老师
放在心上，亏我天天想着你们。
    我说不敢当，你多忙呵，忙起来几个星期都不理人的，我都不敢打扰你。
    两个人在听筒两头说了一堆责怪对方薄情的话，既暧昧又嚣张地，我自己都实在有
些受不了，转了话题说我看到了我的毕业论文导师，你怎么会挑我的呢。
    系主任说这是安排好的事情呵，就好像谁嫁谁都是注定的。
    我说谁要嫁你了。
    系主任于是笑，说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慢慢地讨论嘛。
    一呆，想自己竟和一个最没有可能的人在谈这个问题，真是可笑又可悲的。

    经过了一个月的单手敲键盘写字如蟹爬的左手训练营，我的右手终于被解封了，留
下了横七竖八的伤痕和针脚，尤其在手腕上的，特像割脉之后的残留，让我颇有自己和
某段过往已经结束的暗示。

    一天中午，约好了和我的论文导师——系主任——去谈我的论文开题，敲了门走进
系主任办公室时，第一眼却先看到了林先生，没等我说抱歉要退出来，系主任却先发话
了，那就这样吧，小林，拜托你了。于是我便看着林先生从我身边，面无表情的出去了，
遂讷讷地说了句：林先生再见。
    系主任则仍坐在电脑前面，一边打着东西，一边对我说乖，去把门关好，外面很吵
的。
    我于是乖乖地去关上门。然后就凑过去看，问你在做什么秘密文件啊？还要自己来
打字？
    系主任却说，你今天好香呵。
    我转眼去看他，说你向来都很香的呢。你不知道么。
    那时候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他的皱纹，一下子意识到他比自己大
了30多岁，已经不再年轻了。那种感觉，有些类似sex and the city里，Samantha看
到那70岁男人下垂的臀部时，忽然涌起的逃离感，总之很煞风景。
    系主任问，你在研究什么呵？
    我马上掩饰地说，看你的鼻子好挺呢。
    他笑了，问有什么说法么？
    我说男人鼻子挺才好看呀。
    他说小鬼，你的嘴还挺甜。
    敲门声在那一刻有些惊心地响起，我看了系主任一眼，跑去开门，门外是林先生，
说刚才有东西忘了拿，然后便径直地进来取走了一堆纸，又转头默默然地出去了。
    我刚要关上了门，才知好戏不过才开场，沙先生一贯明朗而响亮的声音忽然回荡在
走廊里，身边的系主任忽然笑了，说，你不和沙先生打个招呼么？他很记挂你啊。
    还来不及反应，沙先生已经过来看到了我，很有内容地说好久不见了呵，最近都好
么？
    我也看着他，当那些传言都已过去，终于可以很坦然的面对他说：什么都很好，谢
谢先生关心。
    转头赶紧从系主任那边拿了已经批复好的开题报告去资料室打，也顺便逃开这些大
爷们。没想到林先生和沙先生居然先后进了来，且分坐在了我两边，简直是要人命。只
有故作忙碌地拼命打字，任键盘的嚓嚓声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埋没掉。
    沙先生却非要逗我讲话，于是那些他离开上海前的记忆，从他离开的那个冬天再度
回来，他那样熟稔地提起一些彼此之间的场景，听来光风霁月的，但明眼人都能体会出
背后的文章。我只能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完蛋了，很多事情都是自己没有告诉林先生的，
这下他一定会把我看得更复杂，印象也更坏了，而我虽然厌倦了和他的精神恋，但也
真的不愿被他看成一个很随便的女孩子。

    沙先生说完那堆话后就走了，或许对他来说，只是和自己以前的得意门生聊了一场
天而已。资料室里只有我和林先生默然相对。我飞快地打着字，不发一言，他在一边静
静地抽烟，一根又一根，烟雾弥漫在两个人各自沉默的空间，而后寂寞地散开。烟草燃
烧的味道让我的鼻子莫名有些酸酸的。便对他说少抽些烟吧，身体真的很重要的。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得肺癌死掉的，然后再度陷入缄默。
    我心里泛起了一些歉意，说林先生你不要这样讲，真的，你不要这样好么？
    一时间资料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平日里人来人往的，今天却连鬼也不肯进
来探一下头，至少也舒缓一下，把这一幕伤感的文艺片变成恐怖片啊。
    终于打完了稿子，该死的打印机又开始作怪，卡纸的毛病早不犯晚不犯，偏这时候
把我折腾得一头汗，还是没把那团已经挤得黑乎乎的东西从机盖里拖出来。
    冷不丁他纤长的手指从后面穿过我的手握住了那盖子，他说还是我来吧，一会儿你
又把手弄伤了，再留几个疤会很难看的。
    我看他，百感交集地，想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摇摆不定的时刻，每个人都对我突然那
么好，不知道女孩的心其实都是很敏感的吗？纵使她们用多么花枝招展的样子装饰着外
在，内里总有那样一块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来容纳最为纯良的感情，shit，为什么那一
瞬我想到了网上的一条社会新闻，一个被杀害的妓女的情感日记，令调查的刑警感动到
落泪……

    我在系里忙报告待到了傍晚，他也一直在，冬天天黑得早，这样在亮着日光灯的系
里忙进忙出，然后总是能看到他，让我有种回到了那个春天每天晚上和他在系里做课题
共事的错觉，但我知道，那样单纯为着能和心爱的人共处一个空间就欣喜雀跃的自己已
经消失了。他也没和我多话，直到走时才忽然说了句，我看过安排了，你的毕业论文是
系主任亲自指导的吧？
    我想说些什么，想解释说这本不是我选的是学院办公室的人自作聪明给我指定的，
但一切说来肯定苍白无力的就像是藉口，于是就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很轻
松很肯定地说是的，这是我们自己根据兴趣所作的选择。
    他于是说你去忙吧，我先走了。
    我送他到了电梯口，看电梯的指示灯一路亮上来，然后，门徐徐开启，清冷的灯光
照在身上，看着他走进去，心想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会再见了，下个学期的大四已经没
有课了，我将跟着系主任写毕业论文，林先生自会有新的一批学生要教，或许又会有如
我一般花痴地爱上他的女孩，在这个自由自在的大学念书的和教书的都很自由，所以活
动的空间也很大，没有刻意的安排，很难有轨道的交汇。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还在那儿傻傻站着，仿佛心也随着指示灯一路暗了下去，想
自己的心从他身上游移开去的日子，就是自己从一个心灵单纯的女生变成了一个彻底的
俗气女子的过程，我终于知道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要好好跟着系主任一路走下去，在
这个系里安分的结束本科生涯，进而继续把三年硕士念完。所谓爱情不过是一种奢侈品，
只有在没有东西和它发生利益冲突的时候，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以外，它可以为任何
东西让道，自己这个在红尘中忙忙碌碌的微生物，本就是没有资本去经营所谓纯粹的爱
情的。对自己而言，结束这场精神层面上的师生恋，应该只是迟早的事情吧？

    夜里，我在入睡前翻出一张特别老的CD来听，是自己一直最爱听的万芳：“我是
个爱做梦的人，在风大的城，用最危险的青春，想证明爱情能永恒，不需要靠缘分，
可惜你是怕停留的人，问自己不问结果要不要过程，然后在你的肩头擦去泪痕。”那一
霎不是没有一点点对过去那段故事的小感伤涌上心头，但是马上被我自欺欺人的驱走了，
觉得自己一厢情愿地狠一狠心，就可以告别所谓的精神恋，真正成为一个安分的女生，
安稳的继续我的大学生涯，然后遇上一个真正可以谈婚论嫁的男孩，谈一场年龄相当，
并且合情合法的恋爱。未来依旧无比美好，不是么……

    随着一场考试和4篇论文的结束，又是一个寒假到来了，曾经以为这必会是我人生最
后一个悠长假期，但却因为一些极偶然的原因，又将凭空多出好些个来，而当时驱使我
留在学校的目的，现在却反而在我自己的念头闪动之间烟消云散了，爱本就是那么脆弱
的东西，更何况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暧昧关系而已，因而当你一旦决定离开，竟发现，
没什么是要割舍的，就好像所谓挥刀斩乱麻，结果挥起刀来，才发现要面对的问题，
居然都和那团乱麻——也就是感情和感情指向的那个人——压根无关。譬如我居然已经
开始考虑，以我那样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要怎样度过三年的研究生生涯，怎么发核心，
怎么码出几万字的理论文章去毕业，想来想去觉得前途茫茫。

    然这些日子里，我的现实生活始终满满地填充着一个人的内容，那个人就是系主任。
我几乎天天可以看到他，因为基本上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已经默认我帮他做事是
理所当然的，而作为那些所谓社会名人，自然有很多课题要挂名，很多文章要写，很多
会议要参加，所以有一个跑腿的，代笔的乃至拎包的还是很需要的，而且这个人，自然
最好是能够随叫随到的。说来这个要求只有四个字，要满足可不是那么容易，首先此人
要随时待命的话，自然要比较有空，不能有什么找工作啊，准备出国啊之类重要的事情
要做；此外这个人还要比较听话，愿意心甘情愿的招之则来挥之即去，这个若非有一点
公事旁外的感情掺杂进去，就很难长时间做到；最后这个人自然要长时间的在学校或学
校周边的角落待着，以便一旦有事，在第一时间就可以投入使用，很不幸，家住在学校
附近的，前途至少是3年内看来已定的我，似乎所有要求全都符合。

    于是乎，无论白天黑夜，刮风下雨，一旦系主任有事要做，其后的事情就是，我家
的电话铃响，一般在20-30分钟后，我就能到达他的办公室，然后为他处理那些或大或
小，或繁或简的事务，当事后翻检那些里程数为2.2-2.4公里不等的出租车票时发现，
除了过年的那一周，几乎每天都有。而召唤的理由，却变得越来越稀薄而无力，直到最
后，变成这样的问话：
    呃，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看看电视，打打单机游戏。
    什么游戏，好玩吗？他听来童心盎然。
    你不喜欢的，RPG。你肯定觉得无聊透顶。
    那你过来陪我吧？
    啊呀，正在走迷宫呢，不能存盘的，不想来。
    我累死了，你能不能就当心疼一下我嘛。
    他其实从来当着人都是那么胸有成竹的，让人信服却又畏惧的，从没见他显示一点
点的弱点给别人看，终于心软了，嗯，好吧，你等着。

    终于，没有任何理由的召唤发生在了晚上，而经过了那一日日言语暧昧升级的铺垫，
虽然笨但也不至于傻的我，自然是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却放任了它的发生。

    当我把一整条润喉糖递给他让他自取的时候，他把我围在了墙边说，别的糖我都不
想要，只想要你嘴里的那一颗，你给不给？
    我抬眼看他，你有本事拿去我干嘛不给？
    于是他把我拉进怀里，缓缓地吻我，然后嘴里含着我的糖，在耳边轻轻问我乖孩子，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我才不是孩子呢，但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怎么就那么的重要呵。

    他开心地笑，有一丝得意的神色在眼中闪过，但是我看得很明白，那不是爱意，一
个历经那么多世事的男人，在看一个女人时，眼睛里或许已经很难自然的流露出爱情的
颜色，尤其，这个女人，在年龄上已经足够做自己的女儿。而事实上，对于此刻在自己
心底暗涌的情绪，我说实话也很模糊，基于一个功利的目的，接近了这个男人，最终却
和他阴差阳错地真正走到这一步，我在心底其实非常鄙视自己的毫无原则，但是也因着
一丝恐惧而不敢想象，如果对他的各种要求有所拒绝，他会拿我怎么样？会不会整整3年
没有好日子过？

    当系教务员最后一次在我的本科学生证上盖上注册章时，我们成了这个学校看不见
的顶层，并将持续一个学期。因为大家虽然都知道有一个大四年级在这个学校存在，但
由于课表上没有课程，事实上他们已经不在，或者说大多数人白天不在这个学校活动了，
他们散入了这个城市的各个CBD地区，为自己以后一段时间在这个城市里立足的资本做
着最大的努力。

    而当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在假期暗渡陈仓地发生了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后，我和我下
一段师生恋的主角对彼此的认定开始明朗。几乎没有太极推手般的试探来去，没有在美
丽校园林荫道散步时的纯真偶遇，没有彼此看到对方时那种震惊的撼动，更没有所谓“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我们之所以会交汇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给我的失落让
我在校园里乱跑进而遇上了正好需要人手来干活的他，这就是生活和小说的不同，从来
真正的关系，开场就不是浪漫的，有些平淡无奇，有些乏善可陈，有些就干脆湮没在记
忆里记不太清了，甚至有些基本上可以说，是Beginning with a joke。

    与所有步入大四的上海学生最后一学期几乎都在家里度过不同，我为了见他变得非
常安于在学校待着，毕竟家再近也不及寝室方便，因此我常常好几周不回家，在寝室等
他的电话；然后我们会在外面逗留到深夜，他问我，你跟你以前的男朋友都到哪里去谈
恋爱？
    以前？去各个快餐店、茶坊边做功课边聊天吧。我想了想，选择了一个至少不会太
折腾他的方式。
    那好，我们也去吧。
    抬眼看他，你？跟我去麦当劳？仙踪林？确认他真的打算老夫聊发少年狂。
    怎么了，我还很想吃草莓圣代呢。
    快餐店里灯火通明，一如我们之间一望即知的关系，又或者还有那一望即知的年龄
差距。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为什么坐在角落里？他问。
    我喜欢啊，背后没有人走来走去，踏实。
    哦，我还以为你觉得我们见不得人。
    哈，怎么可能。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开始好奇的四处看，或许他已经很久，没有以一对情侣中的一
员的身分，在一家廉价的餐厅，置身于一群年轻人之中了，而其实非常有童心的他，是
很喜欢这样的包围圈的。于是我也就不再理会他，从包里找出一支笔，在餐盘纸后面写
写划划，自恋的看我还算顺眼的字。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刻意寻找什么话题，因为想说
话就说话，想沉默就沉默，是一对男女之间关系变得相对十分亲密之后自然发生的一种
转化，连沉默，都不会觉得尴尬。
    当他环顾四周，对周围年轻情侣好奇的做了一番打量之后，终于想起了给他机会在
这里玩这场猎奇游戏的我。
    他们真的在这里谈恋爱嗳，都那么点大，桌上还摊着课本呢…哎？你在干什么？
    没事，随便写写。
    他拖过那张写满了唐诗宋词，英文诗句和其他不知所云的胡言乱语的餐盘纸，拿过
了我的笔。
    都没见过你的字，还不算难看…dote on…你知道dote在单独做不及物动词时表示什
么意思么？
    不知道，除了宠爱，还有什么？不是在故意诱惑，我倒是真的不知道。
    用作不及物动词，有老迈昏庸的意思…譬如我们可以这样造句，I dote，but I
dote on you.

    我无语，看他从来只在各类重要文书上签下名字令其生效的笔迹，忽然在一张废纸
上写出这样一行语句，心头终于不可避免的一颤。我们其实本不再需要说什么暧昧的话
去试探彼此的心意，无论用了什么方式基于什么目的走到现在，当下的彼此的的确确是
一对非正常感情关系的缔结者和维持者。但他若真若假，似有似无的情感流露，让那时
候的我渐渐发现，在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真的会有想见这个人的渴望，而这样的感觉，
我一直解释它为——思念。

    再一次陷入使君有妇的悲剧里，我同样觉得痛彻心扉，每一次付出感情，给人的痛
苦与甜蜜总是一样的，决不会因为你有过多次经历而有所免疫。有时想这是不是自己的
宿命，要一遍又一遍地把心交给中年男子，换一场没有任何结果的徒劳。
    一次次不同版本的师生恋，况我自己对各类流言也从来都是不作任何澄清，使我班
上那群女生们终于放弃了劝我从良的念头，其实除了一个最好的密友，其他人也不知道
我究竟和他已经走到了哪一步，她们只是会接到他打到寝室找我的电话，听到我在听筒
的这一头跟他没大没小，看到我很晚了突然就花枝招展地打扮起来出门，到了快要锁门
的时候才回来，她们会毫不避讳地对我说，这真是不可思议。

    有一天一群工作已落实或者学校已搞定的女生们在我们寝室里打牌聊天，恰好看到
我兴致勃勃地回来，便有人平平淡淡地关照了我一句，做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又何必呢，
你现在是开心的，可惜这种开心只会让你们越陷越深，到后来谁都没法收拾。
    我的脸立马感到有肌肉的抽动，笑容有挂不牢的感觉，但好歹马上又笑了起来，说
小姐姐，我知道你说这话是为我好，但是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呵，我直升了，有空了，
要为系里做些事情的么，别听人家瞎传嘛。大家都是明白人，就此略过了这个话题，嘻
嘻哈哈地扯了开去。我的心却开始有些沉重，想起他经常说的话，每天，我都觉得在和
自己的女儿纠缠不清，不觉兴味索然。

    10点半，寝室准时熄灯，一下子被投入黑暗的打牌众美女唏嘘了一阵子，便集体转
移向对面有应急灯的寝室继续战斗，周围顿时寂静下来。我就着窗外的月光把卸妆油往
脸上胡抹了几下，就打算去水房洗脸。
    黑暗里，没有去对面打牌的我最好的朋友忽然直截了当的问：你们上过床了吗？
    或许是在夜色笼罩下大家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反而更容易进行这样的对话，我也
言简意赅的回答道：没有。
    她默默然地说了句，没有就不要给他，否则就结束了。
    我摸了摸自己油兮兮的脸，问：经验之谈吗？
    她说是。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的我看到她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貌似没有跟我继
续探讨的意愿了，遂拿起盆去了水房。
    在冷水的冲洗之下，我开始想我郁郁寡欢的室友说的话。她应该的确是出于肺腑之
言，因为她跟她的网友在经历了某些真实面对的场景后，关系确实一直都在走下坡路，
而又加上毕业的一些离愁别绪和她最近比较热衷安妮宝贝的文字，使得她整个人基调都
十分的灰暗，也使得过去三年半里被很多老师说成“秤不离砣”的我和她几乎越走离的
越远。能让一对亲密无间的女人分开的，只有男人；当然，能让女人重新结合的亲密无
间的，也是男人。
    把脸冲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在一系列繁复的洗漱过程之后，我爬上了我的上铺，月
光很清冷的照着我的被子，整个寝室寂寂无声，还有几个月就要各奔东西的室友们，曾
经在大一时，六个人高高矮矮相差30公分却还排着队一起去打饭，引得一路都是注目礼
的我的室友们，终于在四年后就要各自走上不同的路途，失去了朝夕共对的天时地利，
就算我们再自欺欺人，也很清楚的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走的那么近的机会了。
    越想越伤心的我终于跳下了床，穿上暖和睡衣，跑到了对面寝室，敲开了门要求观
战。
    那群mm看到我有一丝惊讶，估计很久以来她们已经没有把我当作正常的女生来看待
了，但是很快我就被高高兴兴地接纳下来，并且几个轮转，我就坐上了能够亲自操刀的
位置，也开始大呼小叫的翻主，冥思苦想的记牌，斤斤计较的算分……
    又有人敲门，大家面面相觑，莫非我们太吵有人给阿姨提意见了？有个女生迅速把
应急灯关了，另一个看起来头发不是那么整齐衣冠不是那么楚楚的mm跑去装作睡眼惺忪
状开门。
    是我那个早已经钻进被窝的室友，她原来一直都没有睡着，眼神散乱而迷离地掠过
我们。
    你也来啦，一起参战？我捏了一手好牌忘乎所以的招呼她。
    你能过来帮我一个忙吗？她定定地看我，很严肃。
    我，我，我能不来么……怏怏地把一手好牌交给别人，我依依不舍的跟着她回到我
们自己那个黑洞洞更关键是死气沉沉的寝室。

    再有人打电话来我不想接了，就说我睡了好吗？
    我转头看那个被搁起的电话，听筒里响着无助的忙音声，问，是你那网友？
    不是，是他。我不想跟他罗嗦。她过去把听筒挂回原处。拜托了，就说我睡了，让
他不要再骚扰你们了。你们也要睡觉，然后你再回去打牌好了，谢谢你哦。
    这个他是室友以前的男朋友，从高中就开始的，好歹到现在，磕磕碰碰也走过了4，
5年，犹记得大一甫一开始，就有一大捧惊艳的红玫瑰送到我们寝室，室友如花之芬芳般
漾开的笑容仿佛仍在昨日，羡煞那时候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我们，如今竟败在一场网恋之
下，真是世事难料……我的感叹尚未结束，电话铃果然惊心响起，喂，您好。我只
好开始行使我的阻击任务。
    咦？怎么是你？最近好吗？常常为他们在电话里充当接线生，他对我的声音也熟稔
的很。
    好，很好，谢谢关心，她睡觉啦，说有事情明天再说吧。
    帮我叫叫她吧，求你了，下次给你专门送好吃的来。他可怜兮兮。
    啊呀，人家不愿意理你了你还看不出来啊，看开啦，强求没意思的呀。女生说起别
人来，个个都是头头是道，仿若爱情专家。
    可我也要死个明白啊，我问问清楚再喝孟婆汤行不行？
    那也不是现在了啦，大家都要睡觉了，我现在很冷的，衣衫单薄，站在门边，帅哥
你就当照顾一下我啦。当然咯，其实我穿的暖烘烘的，还打算易地再战八十分呢。
    那，那好吧。再见，你好好睡吧。跟你们寝室其他姐妹说对不起噢。
    嗯，这样才乖嘛，再见啦。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挺绝的，人家好好的男孩子招谁惹谁
了，不就是爱个人么，男未婚女未嫁，正当好年华，谈一场恋爱有错么，弄得那么低声
下气。反倒是上了年纪的男人，一个个安之若素，气定神闲，握着名誉地位和美满家庭，
妻贤子孝的同时还能继续享受年轻女子的全情投入，这世界这样想想真的是一点都不
公平。
    谢谢你，室友说。
    没啥没啥，小case。我翻箱倒柜找吃的打算备好粮草过去打持久战了。

    电话铃忽然又响了，这家伙！我骂道，怎么还执迷不悟。遂扔下一堆吃食过去继续
教育他。
    你怎么筋又搭牢了，都跟你说了不要再打啦，冻死我你要负责的知道伐？……
    你说谁啊？我怎么舍得冻死你？
    啊？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你以为是谁？我好不容易躲进卫生间给你打个电话，你倒好，劈头还
给我一顿骂。听起来他还真的颇委屈。
    我，我刚刚帮人家赶走一个纠缠不清的追求者……室友在被窝里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能听到她的笑，在最近也算是难得了，我这笑话也算没白闹。怎么那么晚，还打到寝
室，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接的，要是别人你怎么办。话虽如此问，心里却颇为得意和甜
蜜。
    没办法，想你了呀。
    噢……对这样的话，又有几个情人能有免疫力，我反正是没话可以应对了。至于打
不打牌，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是存在于这个次元空间的问题了。
    几分钟后，我挂上了电话，彻底没有心思去打牌了，转头叫我那室友，睡着了吗？
    没有，怎么了？她应答的声音听起来确实神智清明。
    他说他把老婆孩子支去外地旅游了，他自己找了个工作的理由，没去。
    So？
    So…
    我们都明白了，有些东西有些事，不是你逃避去想，他就不来的。
    室友反而没有了先前的斩钉截铁，说，一切都看你啊，你愿意谁都没有办法，只是
以我的经验，给了就结束了。
    你和他也没有结束了那么悲观啊，否则你刚刚干嘛让我…
    前一段感情要结束和后一段感情是否成功，没关系的。
    好吧，我没有那个觉悟，为了一段都号称要结束的网恋去真正结束自己近五年的现
实恋情，我现时要想的，只是，我要不要真的跟我的老情人走到那一步，毕竟对于我来
说，sex的意义远比所谓精神恋那样的单纯暧昧要重要许多。

    当我真的开始面对要不要跟他上床这个问题时，发现确实有很多因素需要考虑，是，
自从我们关系趋向明朗化后，他是尽了很大可能经常和我在一起，而不在一起的时候
他也总能够说出非常正常的理由，给本科，硕士，博士各个班级上课，学校开会，市里
开会甚至是北京的全国会议，冠冕堂皇到没有可质疑的地方。但我一直能够体会到，我
不是他唯一的小情人，那些一到晚上，就响个不停的电话，他含糊不清的回答，不是那
种对太太的口气——虽有亏欠但因为太熟悉已有些不耐烦而匆匆打发的感觉，而是那样劝
慰的，安抚的，甚至有一丝曲意相迎的内疚，对不起，我不能来，你别这样，今晚不行，
就先这样，好吗？

    每次听到，我就笑笑的站起来要走开，他总是拖住我，不肯放手。而我只好直直地
站在那里，听完那些无论如何不会让人舒服的轻声低语，然后重新坐下，故意不作任何
探究。而他，也就当从没接过电话一般问我：刚刚我们说到哪了？我也就配合他继续把
这幕戏演下去，就像导演在后期制作时，剪掉一些冗长的镜头使叙事更加紧凑，剧情更
为流畅。但是我的心里真的也能那么流畅的滑过那些事实上是一再上演过的戏码么…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他的儿子，一个高挑纤瘦，细长眉眼的男孩子，
跟我同龄，也在我们学校念书。更加偶然的是，渐渐熟悉之后，我们竟然在某一天，有
了一个跳开他父亲，单独相处的非常长的一段时间，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我们心无羁
绊的聊天，毫无冷场，以至于，话题不可避免的涉及了彼此的家庭。
    他说他和他母亲其实都知道父亲有很多红颜知己，他母亲最初也曾经气愤过，郁闷
过，伤心过，最后终于有一天忽然认命了。
    你怎么知道她认命了。你听到他们谈判吗？我故作置身事外状问。
    我是他们的儿子，跟他们在一起二十多年，他们之间的变化我会体会不出么？
    我看着这个眉眼柔和的男孩，没见过他母亲，但我想他一定很像她，因为我从他的
眼角眉梢，居然就想象出了她那样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样子。
    反正我妈妈从此以后，只要他每天在家睡觉，别的事情都不问了，最多有时候问问
今天回家吃饭吗？不回来她也无所谓就自己随便吃点，她不大会做菜的。或许只要我爸
不提跟她离婚这样威胁到他们现有关系的事，他们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那样平静的
说着自己的父母间的疏离，仿佛事不关己。
    哦…你觉得你以后和你老婆会这样吗？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不了解人家家里爸妈是怎么过的，都很恩爱吗？更不知道自
己到了这个时候会怎么样。他抬眼看我，你呢？受不受得了你老公这样子对你？
    你看呢？我像是个啥样子的老婆？
    我觉得你老公一定很怕你，怕你在外面出轨又怕你在家里训他，哈哈。他笑。
    瞎说，我没有那么tough的，别人给我的一个标签是：反女权主义者。因为我一来不
反对三妻四妾制度，二来很喜欢做家务，我烧菜很好吃的你不知道了吧。
    烧菜好吃能看出来，不反对三妻四妾是为啥啊？
    我小时候目睹过家里发生这样的变故，我爸为了他的婚外恋精神失常了，后来死在
精神病院里。我故作轻松状的扬了扬眉毛，不知为什么，我会对着他说出了这个我一度
认为是很屈辱从而绝口不提的事实，或许因为他先前那样说起了他的父母，让我们之间
先有了推心置腹的气氛。
    哦，那你应该更反对婚外恋才是啊。
    可是我喜欢我爸爸，他是那种3岁就教我背长恨歌，琵琶行，每个周末都必定要带我
去一个公园；6，7岁就跟我分享台湾校园歌曲那一首比较好听，看我喜欢吹江风就买一
堆轮渡币反复跟我在渡轮上乘来乘去的人，他跟我妈那样闷闷的人没有共同语言，我能
够理解他的出轨。当然，现在我也理解了我妈，那时候生活不易，她也是为了我们。

    此后我们的话题就转向了别处，彼此之间都觉得没有必要让对方那么深的走进自己
的心里，因为大家都知道对方在自己的生命里究竟是什么角色，只是心照不宣而已。那
天给我很大触动的一个细节是，聊到一半，坐在过道的他站起来为一位体态略显丰腴的
外国中年妇女让道，还顺手帮她放好了座位，妇人向他连连道谢的同时，还朝我眨眨眼，
说我是个lucky girl。我一下子意识到，别人看来，我们是如此年纪相当，气质吻合，
其乐融融的一对小恋人，在聊着亲密无间的天。可惜我们之间，隔了一个人，那个人，
让我们今生只能这样不远不近的聊天，再无其它可能。

    在一晚上纷纷扰扰却毫无结果的回忆之后，第二天的我们还是在一家远离学校的豪
华餐厅里见面了。或许是知道，开口就不可避免会说到那个问题，两个人席间话非常少，
吃的也很少，一桌子的菜吃了没过三分之一，我默默的一杯杯喝着菊花茶，他耐心很
好的在对面看着我的沉默。
    忽然他站起来，非常热情地迎向一个向我们走过来的中年男子，这个人脸非常熟，
我一下子想起来他应该是个名人，现在在政界应该算是系主任的同僚。
    两个人貌似非常欣赏对方那样重重的四手交握，我的地位其实很尴尬因为对方正和
和美美的一家三口吃完饭打我们身边经过，而我那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坐在我的情人的对
面，但我还是站起来客套而礼貌的笑着，等着被介绍，或者被忽略。
    这位，是我的学生，很能干。大家的目光终于转向我这边。
    我得体的微笑，握手，说很荣幸，说久仰大名，说您比电视上看起来帅好多啊，要
把那些摄像都辞掉换一批咯这样距离不远不近的奉承之语，轻松着彼此之间的气氛。然
后目送他们一家离去。重新坐下时，他说，我们也买单走吧。我说好。

    车没有在一贯的送我回家的下匝道下高架，我说你要劫持吗？
    他说只是避免你逃走罢了。
    我笑笑说，作为贞节烈女，我是不是应该打开车门跳车？
    你是嘛？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至少不会给我不愿意给的人，而我现在也并不打算走，否则你也留不下我。
    他握住我的手，说，谢谢。
    他的家比我想象中要乱很多，从中可以看到主妇对经营这个环境已经基本绝望。我
四处环顾客厅，竟然不知道坐在那里比较好，只能站在中间，惶然地把包从肩上放下，
提在手里。
    他从背后环抱我，吻着我短短的头发，说好香呵。
    我用前所未有的直接问他，你在我之前有过多少个女孩子？
    他说你当然不是第一个，但是真的没几个。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在我之前的女子，我真正想问的是在我之后还会有么？只是
我不敢，不是不敢说这句话，而是不敢面对那个答案，因为我几乎可以确定，那决不会
是我想要的东西。
    虽然之后我乖乖地听任他一件一件地褪去自己的衣服，默默无言，但是我还是听到
自己心底一样东西破碎的声音。
    破碎不是一种少女的贞节，而是一颗差一点点以为可以专一待他的心。
    我知道，这场看似隆重的贞节献祭不过是一场游戏，不光是他的一幕Game Over之后
还可以再来一次的游戏，甚至对我自己而言，也不过如此。

    没有在他家过夜，不管是他还是我，都不能想象清晨一个年轻女子从他的家里走出
来的场景会给这个周围住的都是学校教工的小区带来什么样的波澜。我一件件穿着衣服
的时候，室友从寝室打电话过来问我回来么？我说回的，门不要反锁。她又问你在他家
么？我说是，她笑说你胆子好大，便挂了电话。

    在玄关穿鞋时，他说，我送送你吧？
    我说方便么。
    他不答。只是跟着我出了来，锁了门。
    午夜的街头，凄凉得仿似只有我们两个人。
    转头去看他，街灯正清冷地照着他苍白的脸庞。
    怎么了？冷么？他问。
    有些冷，刚刚穿上的衣服，还没有感情。我没来由地语带双关。
    他伸手把我抱在怀里，轻而慢地说道，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呵。
    我忽然笑了，原来我们现在真的是没感情的，那在干嘛？玩中国特色的先结婚后恋
爱么…
    他又不说话了，两人之间竟然依然会有这种难堪的沉默。
    我颓然地想，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么，问什么呢，在这样的年纪，你还能指望一个男
人爱你胜过爱他自己？
    风凉凉地吹过，他鬓角的白发清晰可见，不由想起刚才那温柔摩挲着自己的身体，
已并不结实。他真的不年轻了，只眼角细密的皱纹，就诉说着太多我不能懂得的岁月。
彼此间多年岁月的差异，根本不是一夜缠绵可以抹平的。
    想到在彼此纠结时，他轻轻在耳边叫着我乖孩子，那一刹有深重的悲哀，原来他只
把自己当作一个孩子，仅此而已。
    到了东门口，他拉着我的手，说不要内疚了，我们以后不了，以后只在我们自己的
床上做，好么？
    哈，我笑了，为他的这个小小的误会，目光定定地问他，会有么？会有我们自己的
床么？
    他再次沉默，而他在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严肃的气质，冷漠的，不可接近的，纵然
已经和他肌肤相亲，我还是会为这种气质所震慑。
    在一声匆匆的再会之后，甚至没听到他的回答，便头也不回地逃离。

    灯光昏暗的校园，有暧昧的气氛漾开，双双对对的情侣们相拥而行，忽然感到自己
的衣服真的太过单薄，紧紧地抱了抱自己，想自己为什么从来就不能有一场正常的恋爱？
不要那么精神的，但也不要那么坦诚相见的，只要那样理直气壮，可以示人的就好。

    熄了灯的寝室里，依旧有室友好奇的目光，躲也躲不掉似的。
    默默然坐在黑暗里，说，我没法拒绝他。
    哦……室友惊讶的声音，在黑夜里微微震荡。
    我忽然笑了，但是我还是回来了嘛。
    室友对经过似乎并不好奇，我也就此缄默不言。
    终于收拾好了自己，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样，睡在了那张单人床上，床前所未有地硬
且冰凉，在这个早春的晚上。月光凄凄然地照在身上，我忽然发现，原来失眠来得如此
轻易。
    而思绪却是这样不受约束地，肆无忌惮地飘飞。
    我的宿命难道就是和一个又一个这样的男人相遇，并且心甘情愿做他们生命的点缀，
而这样的故事一再重复的结果是，我终于偷到了别人的丈夫，还在他们的家里……天
哪，如此想来一切竟是这般的道德败坏，我从没想过自己竟已堕落至此。
    想起他覆盖在我身上时，问我，做这样的事会不会有报应？
    我在黑夜里看住他模糊的脸，一时竟找不到言语回答。
    于是他有些解嘲似地说，应该不会的，这只能说明我们两个有缘分。
    我忽然轻蔑地笑了，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看他。为这个男人的这句傻话，为这个一向
唯物而严肃的教授，竟然如此文艺腔地搬出了缘分来做这段不伦之恋的挡箭牌，我忍俊
不禁地问他，真的么？
    他用唇堵住了我的嘴，也堵住了我所有怀疑的情绪。
    他总是这个样子，把我所有的不安拒之门外，用他久经风霜的，至少在表面上已足
够维持的镇定自若，来安排一些我拿捏不住的将来。有时候仔细考量自己对他的感情，
竟很大一部分是一种对他所安排的一切的信任感，让我不用怀疑很多事情的对错，不
用自己决定很多其实很重要的抉择，只是跟着他走就好。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后，我们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如室友预言
般的走下坡路并且最终趋向结束，而是完完全全的走向了相反，我因为知道了他还和其
他并非妻子的女人有过性关系，我本非他的唯一（非但不是唯一女人，这已经不能奢望
了，连唯一情人都不是）而对这段关系贴上了只是欲望层面的标签；他却对我说，我是
很传统的男人，我一直认为一个女人愿意把自己给我那她一定是爱我的。秉持着这样的
理由，他反而对我前所未有的好了起来。

    于是那一夜之后，虽然他很辛苦的因为几个学术会议而辗转全国，我们有好几周都
没有见面，（其实那样正中我下怀，临近毕业前越来越多老同学老朋友因为前程已定而
彼此有很多时间相聚，晚饭是少不了的，晚饭后的余兴节目也因为没有第二天早上要不
要上课这样煞风景的考虑而变得丰富多彩，属于年轻人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统统回到了
我的生活，即使没有了老情人的安抚我忽然发现自己也过得不错。）但每次我都能收到
他的我在某地念你或是某地风景很好我们以后可以一起来玩诸如此类的短信，有时又会
在和朋友彻夜泡吧凌晨回家的路上看到刚才因为太过喧闹而没有听到因而错过的他的好
多个未接来电，更多的时候，他在手机里听着我边上嘈杂的喧嚣声，或是我因为微醺而
听来轻浮的语调，在那一头很不可思议的说，你真是要命了你。

    我说命要不要还不知道，我只是要醉了，然后按掉了电话，让他在那一头着急去。
因为我一想到生命里还有这样一件事就生气，生自己的气，气自己能那样欣欣然的接受
他有妻子，为什么不能顺便连那些情人也妥妥帖帖的说服自己不要去计较呢？

    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跌落，从春到夏，班上所有的同学们渐渐地都走过了生命中
这段最为关键的时刻，考研的等来了分数，找工作的签下了合同，出国的拿到了录取通
知，谁来谁走，孰去孰留终于在这个慢慢热起来的初夏尘埃落定。

    拍毕业照那天，是我们全班四年来第二次全体到场出席一个场合，第一次是开学典
礼，不过是四年前大一的开学典礼。作为一个在文科院系里难得地能够做到男女生数目
完全相等的班级，我们班也曾经不辜负招生老师的苦心安排而培育出几对班对，但都不
可免俗的在大四全部无一幸免的分了手；而又作为一届学生里就能出好几朵校花的传统
美女诞生地，不要说其他系的男生，就连我们系自己的老师都把我们这个班级称为一堆
土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现在，不管是好也罢赖也罢，土豆们也算把自己倒腾成了薯
片薯条哪怕土豆丝端上了台面，我们终于是要毕业了。
    拍完照，拿到了毕业论文的答辩程序和名单，几天后，学术委员会的各个教授将分
成几组，来对我们进行最后的审讯。
    我看到这个单子当场就愣了，这个系的教务老师一定是太喜欢看有戏剧化冲突的场
景而刻意这样安排的，我的论文里满纸都是小资，格调甚至王菲，王家卫这样的字眼，
到处洋溢着实证的色彩，居然被分到学术理论组进行答辩，而那一组除了我都是男生，
个个吹起基础理论旁征博引，更关键的是，答辩委员会成员是系主任，林先生和沙先生。
老天啊，是嫌我太八面玲珑，应付裕如，所以非要陷我于不能周转的窘境么……
    知情的室友拿着名单，过来笑笑的对我说，这还真是一个都不能少啊。我几近厥倒。

    答辩那天我提前了不少时间来到系里，为了让自己好歹带着一个稳定的情绪走进这
个我人生首次的论文答辩会，更何况，它会有多么戏剧化我还未可知。
    因为学校的学号是男生先女生后排的，所以这一组唯一的女生——我，是最后进去
答辩的。
    进了三堂会审的门，心反而也定了，先远远的来个90度大鞠躬，三位老师好，老师
们辛苦了！然后坐下，作毕恭毕敬状报学号姓名论文名称。然后看了一眼在边上做纪录
的班长，他正一副悲天悯人状看着我。
    系主任先开口，最后一个了吧？总算是要完了。累死了。这就算给这最后一场所谓
答辩定下了一个随便问问就过场的基调了吧我估计？
    其他两位教授边哗哗翻阅我的所谓论文，边说是啊是啊，要结束了要结束了。
    性格直爽的沙先生率先发问了，啊，你写的东西，我们不懂啊，要向你请教啊。
    我马上接口，岂敢岂敢。
    哎我看你刚刚进来时，穿那条裤子样子不错啊，你对消费品牌那么有研究，自己的
裤子是名牌吗？
    我愕然，这算是哪门子问题啊，幸好今天穿的裤子还真的不是很丢人，只好硬着头
皮介绍了一番这个牌子，从他家的起源到一贯的风格到今年的几个新款，blabla还真说
了好一阵子。中间偷偷看了一眼做记录的，此人两手一摊，在那坐着当甩手掌柜呢。
    说完，看住沙先生，这个回答您还满意吗？
    他笑，这堂普及课不错，我没问题了，看别的教授怎么说吧。
    林先生遂开口道，你写了很多pub的风格啊装修啊针对人群啊，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我一听，灵光一现的想起那个把我们牵在一起却又最后分开的人类学影展。遂别有
用心的说道：是啊，都去过，都是我做的实地研究的记录，我认为数据报表，定量研究
固然在现今有很大的市场，但基于人类学的field works一直是我们搞研究的人不能忽视
的一环，虽然本妮迪克特没去日本也写出了《菊与刀》，毕竟那是日美交战时期，客观
原因所限，她自己也在文中说了，在被研究对象中所做的实地调查才是最有价值的……

    这一段好歹有点学术味，虽然离我们的专业又太远了，不过我看我们的班长也算往
记录纸上涂了几笔。然后林先生也放我过门了。那一刻我想起当年为了一些花痴原因，
狂啃了一番人类学的岁月，如今再次那么近的看到他，真是恍如隔世。
    最后，系主任以他一贯悠悠的语调说，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多咯，我们是看不懂咯，
没什么问的了，你自己看看还有什么未竟问题要向众位老师说明的，做个总结吧。
    这可是人人事先都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冠冕堂皇四处可套用，首先其次再次最后条
理清晰层次分明，直接打舌头上一个绕弯就蹦出来了，连大脑都不用经过。
    前后也就20分钟吧，我就被准许离开了，站起来的时候，系主任还说了句，小沙你
眼光挺好啊，她这条裤子穿着看起来还真不错。看来那些名牌也不是没道理啊？
    我没敢搭这茬，还是让他们去讨论吧。

    出门，班长追了出来，你的论文给我看看？
    我说做啥？仰慕我已久所以留个纪念？
    切，别臭美，你跟一圈人聊了一个大天出来了，我答辩记录怎么写？写沙教授请教
了一个你今天穿什么牌子的裤子来答辩的问题？写林教授又问作者，你去泡过哪些pub？
最后写系主任总结说此人我们看不懂，我们都老了？
    呵呵，真的啊这么好玩？我都没注意，你就这么记的刚才？我拿过他手上的记录纸
要看。
    快点拿过来，你的论文！我写完了好交差，打你这里面抄几句理论上去也好polish
一下啊！
    谢谢谢谢！太谢谢您了大班长！我今晚请您吃饭，您一定要拨冗光临。

    这下我才知道我们的教务员多么照顾我，非但让我拥有了一个轻松自在的论文讨论
会来回顾自己四年来的学习成果，更为我特别安排了众位主角齐齐出场的四年师生恋情
回顾展，最后还十分周到的找了一个可靠的人为我粉饰记录使之显得与旁人的一样学术。
这样的苦心孤诣，我一开始怎么就没有理解到呢……

    毕业的日子，终于随着校园里树林渐渐茂密的叶子到来了，作为还将留在学校的一
员，对未来的不可知感自然少了不少，和大家一样，把学生证、校徽、各种证件交回给
学校，然后换来一张薄薄的单子，凭着它拿到了毕业和学位的证书，那一刻我真真切切
地感到大本的四年，是再也找不回来的了。

    毕业典礼在那个享有盛誉其实却几近破败的大礼堂外举行，秉承了这个学校一贯的
民主和自由，将要离开的毕业生们无序而随意地坐满了那片茵茵的草坪，远远的台上，
校长的脸也看不真切，只看到身边学子各自百感交集的面庞，有昨日的迷茫，今朝的欣
喜，明天的向往，我在一边的马路上坐着，便感到风光无限了。
    手机在这一刻不识相地响起，是他，问现在可以过来么？
    我不想离开，而他一再坚持，只好说好吧，你等我。
    我知道，他肯定没有事情，结果也的确如此。
    他只是一再一再地说，你陪陪我吧，你在这里待着不好么？
    我就心软了，再也不提离开。
    他问晚上一起吃饭好么？
    我说不，今天我们班吃散伙饭，完了还要去唱歌。
    他笑，你们班这个月吃了几顿饭了啊，还散不了？

    的确，这个四年以来貌合神离的班级，到了大四，每个人都有些失去才知可贵的遗
憾，于是十分珍惜彼此还在一起的日子，在最后一个月里，大家借着散伙饭的名头一聚
再聚，仿佛有些难舍难分似的。但是今天终于是真的最后的一次了，毕业了，学校的宿
舍明天就不能待了，留在上海的都忙着租房子、然后去公司报到，要去外地的已经打好
了行装准备出发，我有种自己送他们一个个离开的伤心感觉，或许是因为还将在这个学
校待下去的缘故。
    那晚的饭吃到后来，大家都有些忘形，有女生哭着要一个男生唱《模范情书》给她
听，为一段大家都知道的单恋故事，这下带动了全场的气氛。我们那个高大而看来十分
可靠的班长忽地过来把自己的钱包交给我，说只有你让我放心，今天我肯定要醉的。以
前大家都传说班长喜欢我，我却一直不置可否，甚至对他找同班同学来传达的要我做女
朋友的试探也作了一个故作充耳不闻的冷处理。但今天也只好啼笑皆非地收着它。结束
时大家彼此拥抱，一个远行深圳的女生抱着我说，你好好照顾自己啊，不要让他糟踏了
你。那一刻我真的要崩溃了。十点多，我手机里塞满了系主任无数的短信息，不想回，
他的关心在这一刻显得极度地不合拍。

    在歌厅唱歌的时候，唱《模范情书》的男生跑来对我说，给你点一首歌，《打了一
把钥匙给你》。
    我傻掉，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心事？我不会唱这首歌的。
    他笑，说那就看看歌词吧。我唱。
    字幕开始闪过，那男生一度响遍全校的声音（因他是广播台台长）唱起：“打了一
把钥匙给你，把自己锁在你的自私里，像个好女人般的专一，日夜倾诉起落的电梯。睡
在电话旁边等着你，为了不错过你，我寸步不移，就算做噩梦也在所不惜，为你亲手将
我青春毁弃。我只是你偶尔的想念，我只是你从不确定的感觉，就算不完全也不后悔，
我可以掩饰我的无助，每次我都笑着说再见，懂事的情人不该有抱怨，别说这样的爱对
你而言太昂贵，我是心甘情愿，拘禁了我自己。”
    终于彻底，止不住决堤的泪水。虽然，未见得全部是为现在的情人而流。

    悠长而炎热的假期，那样毫无悬念的开始了，那个夏日留在我记忆里的，就是不断
的告别。我告别了我的本科生涯，告别了我的本部宿舍，告别了我相处了四年的一群年
轻人，也告别了我从高中开始的住所，跟随我继父与生母搬到新居去住。那个夏天我一
直在打包，宿舍里，家里，两头都是一地的狼藉，旧东西伴着回忆扔得一地都是，无人
收捡；只有那些依然有用的，被装进黄色的牛皮瓦楞纸箱，叠好，塞实，封上，等待在
全新的环境里被打开；也同时不断地在说再见，从校门口到家门口，从火车站到飞机场，
跟老同学，老邻居，老朋友，说着即使天南海北，依然还要相见的自欺欺人的诺言……
因为总觉得，这些人总是会存在于那个你知道的地方，现在的科技如此发达，只要想
联系又何愁联系不到，于是分手也变得有些欣然而非如此伤感。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生命中的一切都貌似被刷新的当口，我的感情生活却依然是旧
的，和同一个男人，在很多个他有空的时候会面，做反复无趣的动作，来证明彼此对对
方的感觉，或是爱或是欲，殊不可知。故而每一次见他，我心里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不
安，不晓得自己这样勉强自己留在学校，只为了一段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结束的感情值不
值得。当他那样抱紧我，辗转地吻我，手指划过肌肤的时刻，我能听到自己的身体里，
有呼应他的声音，但是更多的，感到的是自己的心堕向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彻底丧失了
我需要的安全感。

    而与此同时，或许离开了学校那个环境，摆脱了那个我们之间的阴影在一定程度上
可以左右他命运这样一个事实，我的班长开始觉得自己和那个年长他许多的男人已经站
在同一个平台上，于是也一再地约我，执著并且努力。他似乎不愿放弃这么一个稀奇古
怪的我，而究竟为了什么原因，我不明白，可能班长自己也并不清楚，在感情世界里的
人，总是那样不可理喻的，你一心一意地喜欢某个人，到头来竟会发现没有任何实际理
由。我虽然不能爱他，却深深地理解他的感受，因而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约会，只是
永远暧昧着，不给彼此的相处营造表白的场景和气氛而已。好朋友说我，你这样其实更
加地残酷。

    然而我对他的心并不能总是装得一无所知呵，何况他对我的好，点点滴滴的，慢慢
地感动着我其实十分软的心。
    那天班长要去北京出一个满长时间的差，于是他打电话给我，泛泛然地说着要走了，
明天的飞机，时间会持续满长的云云。
    我听着旁边的吵闹起哄声，似乎和他同住的同事们都在嘲，说让你的美眉去送你嘛，
我明白了此番通话的大意，于是一直逗着他，说你究竟要我做什么，你直说，我就同意。
    他说他们都觉得你应该去送我，你说呢？
    我笑了，那你不这样觉得么？
    他说我也想的，只是你如果送我去机场，我又不能送你回来，你一个人回来会很寂
寞的，所以你还是别去了吧。
    我的心当时就碎了，想自己曾经一个人在机场这条路上来来回回了那么多次，都为
了接送那个十分重要的人，他却从来没想过，来陪他的女子其实也有寂寞的时候。难道
只有真正的爱，才会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么。

    但是我真的开始静下心来考虑，自己到底要一种怎样的感情生活，这段不伦之恋不
可能维持一辈子，虽然每次我问他，我老了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啊？他总是笑说，你？
你老了？你老了我早就不在了，化成灰了。但其实人心对感情的懈怠远比时间对我们的
厌倦要来得早许多，到相看两厌的终点再一拍两散对谁其实都很残酷，是的，他宣称现
在还是爱我的，然这种感情能维持多久？大学校园里有无数既漂亮且聪明的女生，而且
以一年一更替的速度刷新着，他过去有很多小情人，现在有我，以后少了我也未见得就
不能活，自会有又一个比我有趣十倍漂亮百倍的女孩点缀他已经十分成功的人生，所谓
谁笑谁哭的新人和旧人，彼此之间多半连照面都打不上。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我居然有了一个和他长途旅游的机会，自然为了避嫌，不会仅
仅只有我们两个。在近20天里，远离了上海的繁华喧闹，在贫瘠的山水间乘破旧的长途
车颠簸前行，在低矮的茅舍瓦房间穿梭，看那些断壁残垣间留下的很多故事的片断，不
可否认他会带给我很多知识，譬如一些诗词歌赋，一些历史典故，而我仗着父亲当年给
我铺就的一些古文功底，也颇能跟他应对几段洛神赋几句滕王阁；而他，则不管用什么，
在爬山探谷的时候，都顶不过我的年富力强了，每次他都在后面追着喊，你又疯了似
地撒欢，跑那么快干嘛？
    我只好笑笑地又跑回来安慰他，我是练过长跑的啦，女人的耐力本来又比男人强，
别说你啦，我几年前来这里玩，几个男生从谷底上来都没有我快呢。
    你这算是安慰我么？不用了，我知道自己老了。
    那就算你老了，我的年轻也是来滋润你的老的，这是老天给你的礼物，好好收着吧。
    他笑了，你就是嘴甜。我就是架不住你嘴甜。

    一行人出了谷又上了山，那山上有个仙人洞，香火很盛，据说签很准，他便拼命怂
恿我去求一支。我说我不喜欢干这个，二十多年来没求过签。
    他说那正好，一定更准了，老求老求的人，神仙都被求烦了。
    我说不要，万一不好，心情都被弄坏了，我花近百块，还把自己心情弄坏了，何必
呢？
    他说我出钱，你快去！一副好奇满满的样子，看起来倒好像我50他20似的。
    我说这种钱哪有别人出的，我又不是在乎钱。就是从来没求过，所以不想破例。
    左右拉锯之下，拧不过他，遂去求了一签，是个中下签，写了四句云山雾障的诗，
不知所云。我就颇不高兴，说你看看，非要求，那么差。他说签要解的，单看这个没用。
我只好又跑去找那道士，用那签换回了一张黄纸条，上书：
    不伦之恋，尽早抽身，及时回头，尚有可为。
    十六个字，每个字都真的像一个在云端俯视终生的神，冷眼看我这一路走来，然后
漠漠然跟我说的话，我几乎都被这究竟是宿命呢还是巧合的准确给逗乐了，顺手把那黄
纸条递给了他。
    他一边接过一边说你怎么脸都黑了，说啥的？一瞥之下，他也愣了一下，但马上就
说，这算什么，随便说的，你还真信。
    我说我本来从来不信的，谁跟我说这样的才准，让我去求签。
    他口气可怜兮兮地，不好就别信了嘛，再说了，也没到绝地啊，人不还说了，回头
尚有可为啊，你回头就是了。
    我狠狠地瞪他几眼，能回头嘛？说回就回啦？反正都是你不好。

    那一天他一路都在小心翼翼的哄我，我则一路都在想怎么就能那么准？准得让人生
气！但还真不知道生谁的气好，他？我自己？那个仙人洞？还是给我这个警示的仙人？

    长途旅游之后，新学年就要开始了，开学前，恰逢系里一位年轻的帅哥老师结婚，
请我做伴娘，酒量不错，又和他是中学校友的我自是欣然答应了。

    当我和新娘一起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嘉宾时，毫无意外地看到了和系主任一起出席的
女子，眉目清秀，温婉安静。他则说着作为领导十分得体的话，携夫人入了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妻子，以前总是只听到他的描述，她以前是跳芭蕾的，后来
做了音乐老师，经人介绍与他相识，他当时一眼就看上了这个温婉纤细的女子，后来，
她就嫁给了他，平平安安地做他的贤内助。再后来，姑娘不可避免的变成了婆娘，他开
始觉得她懒惰，罗嗦，从没有身体接触到后来没有语言接触，我不知道究竟是促成丈夫
婚外恋的妻子都是这个德行还是在婚外恋的丈夫嘴里的妻子都是这个德行，反正当她真
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我觉得她看来很安静，也很淡漠，以至于我有些无法坦然接受自
己伤害了那样温柔美好的人，而且在席间她还夸我是个很有教养的女孩。我暗暗骂着自
己的虚伪，有教养的女孩会偷别人的丈夫么？
    我努力保持平静地看着他，看他装得仿佛一无所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妻子，夹菜，
盛汤，又问吃饱了吗？爱吃的点心要不要再来一份？似乎是要做给周围的同事看，以
平息这系里沸沸扬扬关于他和这个学生的绯闻。更有那一干要讨好他的人，在那边称颂
着他们夫妻情深谊重，琴瑟和谐，要新婚夫妻向他们学习。我在心里暗笑，还是不要学
习为好。不过那一刻，我还是发现，自己没有做个好情人的天赋，面对这样的场面，就
算了解他的刻意为之，心里还是会难以承受。因为我明白，这辈子他不会也不能在众人
面前，这样名正言顺地关爱自己。

    那夜我喝了很多，因为要行使伴娘的职责，分摊本该倒向新娘杯子里的酒。于是向
我系教授们敬酒的任务就交给了我。而当我敬到林先生时，他忽然出人意料的对我说，
以我们的关系，你跟别人喝一杯，跟我起码要喝三杯啊？一桌子都是我们相识的老师，谁
都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只看到我藉着已有几分酒意，一语不发点点头，然后
就开始一杯又一杯的红酒往下灌，他倒有些惊讶我的爽快了，喝到最后一杯时，忽然止
住我说，别喝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不行，我一定要喝完，这是我欠你的情，我要还。
    作为伴郎的一位研究生师兄这时候忽然过来打圆场，说林老师你这样为难我的小师
妹不对啊，她酒量好也架不住这样喝的，您这样的海量倒不发挥，在边上看。
    他不劝倒还好，这一下林先生竟好似爆发了，絮絮说了一大堆，你知道什么啊？这
个小姑娘会做人啊，她那时候天天跟我说要做我的学生的，我高兴啊，结果她直升了，
跟了别人了，再不理人了，这就叫嫁了丈夫又想偷汉……你说是不是？
    这最后一句话实在是有些不象样了，我不知道席间一众老师们有几个听到的，听到
的估计也只当酒醉之语吧。但当这样一席话听入我的耳中，当年纯真岁月的失落，如今
尴尬地位的感伤，一场对爱的苦苦追求到现在的面目全非，百感交集，我终于忍不住在
众人面前惊世骇俗地大哭起来，你只知道你失望，你不知道我的难处，我好难啊现在，
你以为我还想这样……
    他愕然的看着我，或许也并没有想到自己一番借题发挥的牢骚引来了我这番借题发
挥的眼泪，只有那师兄兀自一个劲的在一边替我辩护，她是真心愿意跟您做学问的，可
系主任也是真喜欢她，小姑娘自己也难做的，也一直在我们面前说是真的很崇拜您的。

    我哭着表白了一番，然后冲去了洗手间，补我那张花了妆面的脸。偏那天没有一个
跟我相熟的人是女生，一干研究生师兄在女卫生间门口好奇的排队往里张望，面面相觑，
一筹莫展。还有人往里喊，别难过啊，林先生也只是喜欢你才那么说而已啦。大家都
以为这个小伴娘醉了哭哭闹闹，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清醒得很，只是藉着这样的场面说
一些没有酒意时不能说的话罢了。

    那天系主任说有事要先走，遂早早就离了席。而其后在一众老师要一起告辞的时候，
林先生却又单独留了下来。我那时正在主桌拼命吃东西来填充我那装满了酒精水的胃，
他过来坐在我边上，说，听说你酒量好啊，我们继续喝，就我们两个喝。
    我说不不不，哪能跟您比，您就放过我吧。
    他忽然接了话头就说，你跟他去好了，我不怪你的。再说了，无论选谁做导师，你
也还是我的学生嘛。以后来我家玩啊。
    我说好。其实彼此都说了三分话留了七分让对方意会，那番几十分钟前借着喧闹掩
护和酒意刺激的直白，忽然就散了，仿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婚宴第二天，就接到了林先生的电话，问身体尚好吗？还说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了，
醉了伤身。
    我笑，就这几轮红黄白要醉我还没那么容易，就好像林老师您，酒量也是极深的，
不会醉的，我知道的。
    他说我知道你的难处了，也不争取了，你做他的学生吧。
    虽然对他感觉早已经云淡风清，但这番话听入耳，总有些对自己以前的纯真情谊的
几分缅怀在。我说林老师，我其实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这样，你真的不知道我现在走到哪
一步啊。
    他说不叫我先生了？叫老师了？
    我笑，那时候不懂事，不能一辈子不懂事啊，您不是也说了，不要叫您先生，会给
您错觉的。
    小姑娘长大了？他施施然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情，我其实还是蛮关心你
的，你现在的问题不是选不选某个人做导师的问题，你明不明白？
    我说有些明白，但是还是想听您说。
    他说颜教授（就是系主任）是我们学校的名教授没错，不过文人呢，多半性情都比
较开放，你到我们学院就这些年而已，我可是跟他好些年的师兄弟到后来几十年的老同
事，他可是著名的风流才子啊，你知道吗？
    我心说何止知道，体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嘴上只能说，才子么，有资本风流呀，
林老师您也是大才子啊。
    不不不，我跟他不能比，才不能比，风流更比不上，不过呢，一个男人有这样的名
声人家听起来也就是好坏参半而已，要是女孩子介入进去，就不很值得了。
    我心说这位林先生，看来脾气就是如此，什么话都只说三分，喜欢也好劝说也好什
么也好，当年的自己为了这番暧昧死去活来，也真是活该。只好也泛泛地应着，我知道
您这番话都是为我好，可我现在要在这个系继续念书念下去，有些事情就不得不做，您
以为呢？况且大家都是文明人，谁强迫谁谁威逼谁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就像您当时说的，
只要两厢情愿，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他说是，以你我的关系，我也不能再多说什么，此外我跟你再说一句，他惯会用别
人做的事情为他自己争取利益，我这么多年看的多了，你若是跟他处下去，自然会慢慢
看到这一点。
    那一刻，忽然觉得他有种失意的落败者在有些酸酸的数落成功者的味道，整个人与
我当时所想的那个不问俗事的清高文人完全不同了，心底倒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回过神
来时，他犹兀自在那里说着：
    我以前一直都想，他那样就由他去吧，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同，但现在通过你这件
事，我倒觉得，是应该站出来为这个系做一些事情的时候了。
    我忽然失笑了，半真半假地问道，林老师，原来您今天这个电话的意思是要我帮您
转达一下，您要向颜教授宣战了？
    他说你别瞎讲，我真的是好心劝你，你听进多少都在你了。
    我接过话头，也一本正经的说道，林老师，谢谢您经过那么多事，还能这样照顾到
我，您今天这番话，我一定好好琢磨，不会随便听过就算的。
    他说好，就要开学了，好好准备准备吧。就彼此道别挂了电话。

    南京路两旁的梧桐叶子，绿了又黄，燕园边日研中心的樱花，开了又落，一代又一
代的学生，出去了又回来做新生的机会，却没有一年一季那么多。所以我，终于还是回
来太太平平，老老实实地开始了我的研究生生涯。

    幽默的是，那时候全班就我一个人有手机，于是我们分管教务的系主任就说，啊，
那就由你做班长吧，这样我比较方便通知你一些事情，然后你转告大家。于是我这样一
个整个中学时代连团员都不是整个大学自由散漫目无法纪姥姥不疼姥爷不爱的人，居然
还成了研究生班上唯一的班干部。

    当然也因着这个缘由我和我们全班的同学都很快熟悉起来了，由于我们班里的应届
生并不多，个个成分各异，有家有室者也稀松平常，就算没结婚的不在寝室住也是常事，
所以基本上如果我要保证班上每个同学都知道某一件事，那么假设班级同学人数为n，
我要打的电话的次数估计就是n-3至n-1之间了，也就是基本上要一个个通知到他们个人，
偶尔会有两个人恰好一齐通知到，我就谢天谢地了，嗯？你问我为什么不是n？废话嘛，
我需要自己打电话通知我自己吗？

    在这样的开场下我迅速的拥有了班上所有的同学的联系方式，并且和一个高高瘦瘦
叫维的男孩迅速地对彼此有了好感，好吧我承认我对高瘦型男生没有免疫力，虽然马上
很多周围的女生就非常善意地劝我说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因为知道我跟系主任的非常关
系，而他非常想做我们系主任的研究生，但她们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我们全班男生里非
常帅的一个他要俘虏哪个女孩子基本上是可以做到指哪打哪的，既然这些非常都落到了
我头上，那作为一个平常的我，自然是不能免俗咯。

    新生入学的一番迷茫和忙乱之后，一开始总是一起行动的晚会啊，聚餐啊，打牌啊，
终于不可避免地被单独活动所替代，尤其是我们这群年纪更大目的性更强的研究生新生
们。何况在外人看来，我是那么正常的一个单身女子，有着浅薄的开朗乐观和招摇的毫无
心机，就算不喜欢我的人，至少也不会提防我。而我呢，也就欣欣然在一番校外校内，
系外系内的比较中，最后决定跟帅哥维同学继续深入地暧昧下去。

    这样一种背景的刷新让我十分高兴，甚至还自认为真的可以因此走出本科时那些纠
缠不清的所谓爱情或者单纯欲望，whatever. 和林先生那段纯真的感情是真的已经走远，
或者说已经走样，而现在尚未结束的，其实只是一场混合了欲望和利益的男女关系，是
的，或许我和系主任之间，谁离开了谁依然会有一些伤感和不舍，但是，丢了东西都
会有几分难过呢，何况是离开一段关系？难道能仅凭这几分离开时或许会有的不舍来判
断我们之间真的有爱情？似乎未必。

    在一段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纷繁复杂过去之后，存在的问题依然还是在的，譬如我还
依然是这个系里很多人鄙视却不能忽视的对象，他们可以在背后把我说的很不堪当面却
依然对我笑意盈盈；系主任也依然是我要在场面上尊敬心里却不再敬仰的老师，作为名
教自然第一个学期就要为新生开课，当我再一次坐在底下听上面的他旁征博引的时候，
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很新鲜，又有了几分神采飞扬，令人崇敬的色彩跃上了他的眉梢。
毕竟不可否认的是他虽然没有林先生那么帅，却一直有一种尚算书卷的气质，绝对不会
辱没他名教的声望。于是我也愿意欣欣然的用一个学生的目光，来重新打量这个和我距
离显然已经过近的男人。但不知道其他人的师生恋是什么样子的，至少就我的经验而言，
我们显然不能做到完全的跳脱。

    一日，其在引申一个理论，说到相濡以沫这个词，进而说到庄子的那个典故里的两
条鱼，本来说到两条鱼互相吐口水为对方苟延残喘也就完了，偏他转头看到我在底下似
笑非笑看着他，于是他就继续往下说，其实啊，这鱼显然不如螃蟹，在危急时刻还要靠
别人的口水过活，大闸蟹大家都见过吧，自己没事就在那吐泡泡，这可是濡以己沫啊，
所以它在岸上活得更长，也就更凶了，没事还能夹你两钳子，够受啊，美味可不是那么
容易吃到的……
    我在底下听了大汗，自从我告诉他他是双鱼座我是巨蟹座以后，他拿我当螃蟹说来
取乐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今天倒好，当着全班的面，在那说了一通螃蟹的废话，离题
三千里，算是在干嘛呀。抬眼看他，居然还在那里朝我笑了笑。
    坐在我边上的维同学很困惑的问我，我们的颜教授很喜欢吃大闸蟹吗？讲到庄子居
然能想起回顾蟹的美味？
    我白他一眼，说，天才都喜欢发散性思维，非你我所能跟上，在不能跟上的时候就
不要去盲目寻找了，两个都在运动着的人反而彼此不容易碰上知道伐？最好的方法就是
在原地，再等他转回来，好好等着吧，乖哈。
    课间他去倒水，我坐在教室里，给他发了条短信，拜托，上课不要说些nonsense好
不好。他也没回。
    第二节课开场，他又回来继续：啊我们继续上课，刚才说到哪了？哦？哪位同学看
一下笔记提个醒……呵呵，nonsense，他在上面两手撑着讲台，低头很认真的又重复了
一遍，我怎么nonsense了？
    我彻底无语了，直到有位同学给他看了笔记他开始教课到这堂课结束，我再也没有
抬头看他一眼……

    其实在某一个特定的学术领域，他在国内算是公认的第一人，我若是能好好的跟他
研习学问，必定能真正的在聪明才智上有所提高，不至于这般一无所长进而一事无成，
可偏偏，过犹不及，我跟他走的太近，反而倒成了入宝山而空手归的那个最不幸者。

    而另一个不能绕行的问题，就是选导师的问题，开学前系主任已经跟我说过，想再
招一个男生，要能干些，还说相信我的眼光云云。我眼光自然是不错的啦，只可惜不是
搞学术的视角而已。

    开学后一个月，我们全班就被郑重其事的招去，和所有系里有资格带研究生的教授
们开了个见面会。
    按照惯例，每个老师都自己介绍一下自己的研究方向，主要课题，发展领域，然后
说几句场面话也就过去了。系里有几位名声远播的教授，自我介绍说的详细一些，我们
底下还讪笑起来，似乎是觉得，他如此有名还这样小儿科的介绍自己，颇为多此一举。
其实也确是如此，考研时虽不同于考博那么目标明确，但至少一个方向还是有的，带这
个方向的老师在这个系里是谁谁谁，也早就是大家知道的了。兼又经过一个月的了解，
基本上这个双向选择也已经完成了。譬如那个时候，我跟维同学出双入对就已经好一阵
子了，也早已把他推荐给了系主任，说这是我给你找的学生啊，他也就默许了。不过转
头他还是偷偷跟我说了一句，你找的这也太帅了点吧，你说你是不是假公济私了？这是
给你挑的给我挑的啊？

    我笑眯眯地说，他是天蝎座的，我再给你普及一下星座知识，这是我们水相星座中
的又一个成员，原则上，天蝎巨蟹双鱼我们三个之间的互动都应该是非常和谐的。
    正在我饶有兴趣的回忆水相星座一家亲时，林先生开口了，我觉得研究生阶段，在
整个做学问的历程中，还是一个打基础的阶段，选导师并不是什么关键问题。最近我看
班里气氛为了这件事情搞得很紧张，其实完全没必要。
    哇，要搞什么标新立异的演说啊……我心想，转头看大家，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其
所云。
    譬如我一直很喜欢的一个学生，我现在已经明确知道，她就不会选我做导师。他继
续说道。
    我顿时被石化，跟我本科一起直升上来的欣同学，坐在对面，眼光立刻犀利地扫向
我，令我有如坐针毡之感，忽地看到那边厢，系主任竟然拿了个手机，闪出了会议室。
隐约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十分不给林先生面子，不过也只是一闪念，遂凝神继续听林先生
说：
    我就跟她说了，选导师都是次要问题，你喜欢什么，就自己钻研，多看书，多研究，
不要迷信权威，三年过的很快，三年后只要你发现自己没有虚度光阴，导不导师的问
题又算什么？
    整个说话过程中林先生没有看我一眼，除了中间的那个小插曲外，这番说话也非常
场面化，完全是一个学术牛人对后辈的指点，并无可以指摘之处。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劲的地方，拼命在那里反复琢磨以至于精神有些恍惚，连维在边上跟我唧唧咕咕说了一
通什么话都一个字没听到。
    教授们发言完毕，教务员就把那些具体的事务安排了一番，最后把我留下来，交待
什么时候收表格什么时候最后汇总然后怎么搞个张榜公示，同学们各各散去，教授们也
拎包走人，纷纷乱乱作鸟兽散的一个场面下，林先生经过我的身边，轻轻的说，刚才我
每个字，都是跟你说的，你知道吗？
    我仰头看他，说谢谢林老师教导，我明白了。
    他笑笑，便施施然走了。
    我把教务员交待的事情记在了本子上，然后收拾了一下桌子，也出了会议室。冷不
丁一头撞上了维，把我吓得怪叫一声，你还在这里躲着干嘛？你今天不回家吗？
    他说嗯？前面不是跟你说好一起去吃午饭的？
    我感觉一个头倒有两个大，说没有啊，我今天从早到现在没听到过午饭这两个字。
    他说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从会议中段就开始了，倒好像你的魂跟着我们的系主任
一起走掉了。我那时候跟你说的话看来你是什么都没听到了？
    其实从最一开始，他就会这样时不时说上一句我和系主任如何如何的冷言冷语来试
探我，我也权当不知，听过就罢。不过这次我老老实实回答说，你的观察力倒是足够细
致，可惜你看对了时机，却猜错了原因噢。

    或许大家还没有忘记我们的班长，他只是去北京出了一次差而没有长驻北京，所以
他还是会回来的，所以他回来了我们的生命还是有交集的，尤其是，他本来就是我们学
校的，所以当他回到上海而我又回到学校念书后，他也有了很充分的理由来看我和我们
共同的母校。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下了课的我和逃了班的他在正门口碰了面，看看晚饭的时间
还早，他便提议去鹿鸣书店，很多刚刚毕业，对校园生活还有些留恋的人，总会以为自
己还有几分学术能力，于是愿意继续花冤枉钱买几本学术原著来修身养性兼而帮助睡眠
顺便垫垫枕头，我对这样的行为虽然颇为心知肚明但还是鼎力支持的，于是我们就沿着
两岸梧桐疏离有致的国权路踱向了鹿鸣。

    真是无巧不成书，一进门，我就看到了因为高而非常显眼的维，并且，当我向他走
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个刚才被书架挡住了的娇小美女，很凑巧她我也认识，
是我同班兼同寝的婧同学，或许因为同性相轻吧，我们虽然比邻而居却几乎很少来往，
只维持着场面上的客套和亲切。

    咦？很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我似乎很了然的看他。
    哦，随便过来看看，今天上课胡老师说的书这边有没有卖……然后在路上恰好遇上
婧……他转头看看边上笑盈盈看着他的小女子，补充了一句。
    我的班长此时也悠悠然地走了过来，你同学？我们系考研战役的胜利者啊，不介绍
给我们这些落败人士认识？
    我只好非常场面的把他们三个的名字各自通报一遍，然后婧笑笑说我过那边去看看，
你们慢慢聊。
    维故作轻松的说原来今天她说要去迎接的帅哥就是你啊，下课跑的比谁都快。
    班长接过了他吹捧的接力棒，她一直说她给自己找了个很帅的同门，果然没有夸张
啊，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
    她的眼光何其毒辣，手段何其多样，你跟她相处四年，肯定比我清楚多啦，那嘴上
灌了蜜糖随便一说，能信嘛？
    怎么不能信，我看她的评价就很中肯，很符合事实。你不知道，其实她这个人傻的
很，一算计人那思考的样子就摆在脸上，我们虽然了解她，但不幸已被学校扫地出门，
以后就要靠你多照顾了。
    照顾？谁有本事能照顾她？我们都指着她愿意罩我们啊……
    我起先还饶有兴致地看他们两个在那里握手和互相吹捧，到后来的语带机锋就有些
看不下去了，遂问道：你们是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在签《马关条约》吗？台湾岛现在割让
完毕了？……嗯？你不找老胡的著作了？你呢？也不置备绿色催眠药了？
    把两个还没搞清对方状况就开始盲目斗嘴的年轻男子分开，我们四个人总算各自散
入各个书架，开始各怀鬼胎的看书。
    看没多久，没一点学术神经的我最先投降，拉着班长说要走了，他起初还说要再翻
翻以确定买哪几本，后来看看山色貌似他再翻书我就要翻脸，只好空着两手走向门外。
    我走到维边上，说我们吃饭去了，晚上上课见。顺势往那边的婧同学也喊了一嗓子，
你们两位慢慢看书噢，我们先走啦。

    晚上上课的时候，维坐在我边上，还跟我解释下午的事情，我们正好在路上遇到的，
你知道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她，她好烦一路都搭讪我，我后来到了路口为了摆脱她才说去
鹿鸣的，谁知道她说她正好也要去找几本书，我真是无语了。
    我笑了，说我跟班长是特地约好的，你知道的。而且，我今天晚上还跟我们的颜教
授也约好了，你下课不用等我。
    他说你何必赌气？
    我说我哪里赌气，这就是我的生活，你不是一早就知道的清清楚楚？要不你还会理
我这样没才没色没德没品的东西？
    正说着我手机铃声忽然大作，吓得我当即跳起来按掉，平时我都在课前调成无声的，
今天因为跟班长吃饭过来晚了，匆忙中忘了这茬，遂连声跟正在上课的教授道歉，赶紧
把音量调成了零。

    再一翻未接来电居然正是系主任，于是sms问他干嘛，明知我在上课。
    他回消息过来把我气得半死，他说正好经过你上课教室，看看你逃课没……
    我再回过去说平时我都调没声的，今天恰好忘了，被你得逞，得意啥？
    他说晚上别忘了就行，现在姑且让你跟帅哥坐在一起乐一会儿。
    我几乎要怀疑他安插了电子眼在我们教室，怎么事无巨细都知道，遂茫茫然朝窗外
黑乎乎的夜色里望了几眼。
    维忽然讷讷的说了句，我看你别玩了，上面那老师要爆发了。

    那老师最后自然是没有爆发，维会不会爆发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晚上八点半，下
了课的我一个人，去了系主任办公室。
    两个人从开始百般纠缠至纠缠到百无聊赖，到后来正襟危坐于会客沙发两边，起先
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些咸的淡的，不咸不淡的，忽然，他似乎很随意地把话题转到了
林先生头上。
    你跟林教授是不是很熟？
    比较熟吧，我满欣赏他的。本科时想过做他的研究生。
    欣赏而已嘛？我看他对你好得很，那时候拉着你看影展，后来跟你喝酒，现在还为
你跟我翻脸，你真是我的祸水啊。他说着说着，貌似自顾自语调就高了起来。
    我说什么就祸水了啊我又不红颜……
    他说你知道什么？他现在时时处处针对我，开个教师会议他就指摘我，说我威逼学
生做自己的研究生，强迫学生为我干活，你听听，这还话中有话呢。你好了啊，梨花一
枝春带雨，哭得人心都软了，谁还舍得怪你？
    你还真什么都知道啊。我也急了，遂口不择言。我就喜欢他怎么着了？我当初根本
就没想过要跟你，我就是为了他才决定留下来的，否则我早就工作去了。
    难怪啊，他为你那么卖命，当时领导班子三个人讨论直升名额，起初我还在想怎么
提出你作为候选然后怎么说服另两个人让你过关呢，没想到先提出让你作为直升人选的
人反而是他，我倒是附和了他的意见，你反倒成了第一个没什么争议就通过的人，我以
为那么顺利是老天在帮我，搞了半天是你自己给自己铺了路的。你真是会玩手段啊，我
是小看了你啊，看来我们全是在给你玩啊。

    这番话听得我哑口无言。首先我从来不是一个那么有心计的人，这情况一路走到现
在，全全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又懒于辩解，因为我第一次听到了我直研的真正过程，
原来那天林先生说系主任他惯会用别人做的事为自己镀金你以后会慢慢明白指的就是
这件事，其实我直研他做的努力一点都不比系主任少，但整个场面上看来我却是系主任
以一己之力留下来的，而林先生，他从来没有多说一句表功的话，还眼睁睁看我做了别
人的学生。天，我究竟何德何能，你要让那么多人来照顾我，让我连报恩，都找不清对
象？
    后来，气氛就一直冷冷的，系主任或许觉得被我欺骗了所以有些忿然于是一直沉默，
而我满心都是我的林先生，那一刻所有的回忆涌上心头，旧爱新欢，对我从来都是并
联的电阻，彼此并行不悖，既无先来后到，也不能彼此代替，自然亦非定要一个人断了
电流，另一个人才能通上电的。

    恹恹地告别老情人回到寝室，维的电话追踪而至，他说我不敢打你手机，只好一直
打你寝室电话，你总算回来了。
    我说什么叫总算，我又不可能不回来。你要干嘛？
    他噎了一下，似乎觉得我态度太过生硬，不过缓了缓他又继续问，只是有两张演唱
会的票子，问你要不要去看，是那个慈善什么群星闪耀，好像还蛮多一线歌手的。
    我说如果没人陪你去看，我就去，如果有，那就算了。
    他也不直接回答我，只问，你觉得我会没有人陪吗？
    我笑，不会，所以你只是随便问问我而已。
    他也笑，其实我连票子都还没去朋友那边拿，我懒得动，年纪也不小了也不想去做
这粉那丝的。
    那不错，不要浪费，钱也好时间也好感情也好，都不要浪费。
    嗯，好吧，你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我心说本来就不是我找的你，不过嘴上却滚出了一句，电话可以挂你别挂，你要挂
了我就有事了，而且是大事。
    他说好，有你在我挂不了。Bye。

    等到下一次上课我们见面的时候，彼此之间就好像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没有系主
任，没有班长，自然也没有娇小美女的存在，我们忽然又成了全班同学眼中那对外形合
衬（我是指身高正好相差15cm），年龄相当（忘了说了维比我大两岁）的同门，上课必
要坐在一起，然后总是在教授让我们讨论问题时，一起在纸上写写划划，彼此还会相视
一笑，旁若无人。

    只是他们没看到，维在进门来之前看到我，递给了我一本书，他说，你会需要看看
这个。
    我看了看，是一本《欧洲风化史》，心里几乎有些恼他心思的刻薄和狠毒，却依然
笑着问他，这套书有一个系列的，你怎么不都给我搬来也让我看个全貌？就一本，叫人
怎么看呀。
    他说你道行还浅，我看下来这本最适合你，你先学习着。
    我说哦，知道了，哥哥还有什么吩咐？
    他说今天下午北欧研究中心有个讲座，你去听吗？我们吃了午饭一起过去？
    我说好。

    那天中午我们和和美美地去吃了饭，然后在南区逛书店，打算捱到两点直接去北欧
中心听讲座。进书店之前我忽然想起某个我一直很不以为然但是却一直在研究她文风的
女写手又出了一本新书，遂对维说，我要买一本书，你帮我留意一下，叫八月未央。维
说好。
    跑了几个书店，氛围都颇学术，估计是不太会有了。最后进了一家比较平民的。
    逛了一圈，还是没看到，很委屈。出门，维在门口两手插口袋作玉树临风状。
    还是没有，只在畅销书的陈列台上看到一个空着的位子，估计原来是它坐着的。我
很无奈。
    嗯，感觉很正确，它就是坐在那里的。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来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递给我。
    啊！你！原来被你抱走了……
    没有啊，我只是怕在你瞎兜的时候，最后一本也被人买走了，所以帮你收着而已。
    我抬头翻了一个白眼给他，心里其实很美滋滋的，女生吧，可能就是喜欢这种小把
戏，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作者这本书，买它也是为了以后在网上撰文黑她时不至于
太无知太盲目，但是一件你一直寻找的东西这样凭空跳出来，心里总会有几分小惊喜吧，
不过表面上我还是很不以为然地拖起维，说走吧走吧，讲座要开始了。
    然后猛一抬眼，看到了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导师……
    啊，颜老师。他恭敬地叫。
    我垂下眼，没搭腔，那天的冷场之后，我们还没见过面。
    呵呵，你们两个关系很融洽啊。
    下属关系融洽不是有利于你领导开展工作嘛，这是好事。我继续低着头，一本正经
道。
    是啊是啊，你们做好朋友的速度挺快的嘛。
    哦，您也这样觉得？我笑笑地朝维看看，没想到他也很配合的恰好转头看我，两个
人倒无意间做了一个心有灵犀相视一笑状。
    你们去哪？系主任看着维问。
    哦，今天北欧中心有个讲座，关于北欧文化的，我们想去听听。
    嗯，就要开始了，我们要来不及了。我补充。
    是么？那快去吧，别迟到了。
    两个人如获大赦，告辞走人。

    讲座不幸是个瑞典人讲的，更不幸的是，他不会说中文，尤为不幸的是，我们的那
位瑞典语交传的中文能力比较差，瑞典语我听不懂所以就不评价了。使得整个讲座的精
彩程度大打折扣，于是我百无聊赖之际，就把那本八月未央拿出来看了。

    而维同学，则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了一阵子之后，过来搭讪我了。他合起我手上的
书，开始念封面上的字：有些事，是可以纪念的；有些事，是可以遗忘的；有些事，能
够心甘情愿；有些事，一直无能为力。XXX，这是我的劫难。他看看我，劫难啊。

    看过那本书封面的人都知道，他略过的，正是我爱你那三个字。不是我故作清纯女
子，若是那一刻他真能直接跟我说了那三个字，或许什么都不一样了，但是这不是天蝎
座的风格，也或许，他根本就没觉得他是爱我的，并不想骗我。所以我们的故事，也自
然没有按照理想的版本走下去。

    然后他拿过了我的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
之。
    对我说，你懂么？
    我看他，没有说话，然后在那两句话底下补了两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
我何求。
    你知我？还是不知我？
    他默然，我也不再说话，转头去看窗外，然后呆呆地说了一句，下雨了。

    讲座结束了，那雨也不见要停的样子，雨丝密密的飘飞，不是很大，我就建议回寝
室去，维也赞同。
    两个人在细细密密的雨中慢慢踱着，貌似都很享受这个过程，因为几乎都没说什么
话。忽然听到维一声大叫，小家伙，停车。

    远远的一部自行车停下来，一个人回头朝我们笑，一头卷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脑门
上，看起来有几分像菠萝。他是我们全班同学的小弟弟，在进校前就小有名气的少年大
学生，在尚未进入我系时，学的是偏数理的专业，因此在考一门我们系学生普遍头疼普
遍低分的专业课时，拿到了95的高分，而且这扣掉的5分，用阅卷老师的话说，是觉得到
了考研阶段的考试，还像小学考试那样给个100分太离奇了，硬抠运算步骤和卷面分给他
扣掉的，加之后来发现他竟是我们那年全校研究生新生中年龄最小的，我和另一个直升
的同学一度还打算等他一入校，就教育教育这个狂妄的小子，振振我们本系的威风。

    结果看到这小子真容的时候，我们就不打算整他了，他长得圆头圆脑一张娃娃脸，
卷卷的头发，而且瘦瘦小小的毫不起眼，更为关键的是，他总是一副很谦虚很求上进的
样子，尊师重教，人前人后从不直呼教授姓名，对同窗也非常客气，必以XX同学你好来
开始他和你的对话，让人觉得挑不出他一点刺，全然不是我们想象中少年得志神采飞扬
世界都在脚下的样子。相处下来，倒觉得他的可爱了，便时时处处以姐姐自居，在一些
琐事上也照顾他不少。

    回过神那瞬间，看他笑笑的样子，我莫名想起两句诗：微雨燕双飞，落花人独立。

    他笑嘻嘻的看着我们，说你们那个讲座好听吗？
    我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维发话，不好听，很难听，是因为它很难，听懂。
一直以来，只有和维在一起的时候，会有这种默契，我们只要彼此看一眼，就会形成一
种共识，包括由谁来回答对方的问题，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基本上，只需要一眼，
我们就不会抢话，同时说话方说出的话，大致就是沉默方要传达的意思。可惜，绝配从
来都是用来错过而不是用来结婚的，我的导师很早以前已经告诉过我，世事不能长如意。
这样朴素的真理，我是一直都记着的。

    小弟弟很得意的笑了，幸好我没去浪费时间，我去理图看书了，好多书，真不错。
    我说天哪，你太强了，我在这学校第五年了，还从来没去过理图借书，我们文科生
的卡也能借理科书？
    他很鄙夷地翻了我一个白眼，仿佛我这个问题简直是火星人问的，那当然，理科生
难道不到文图来借小说的嘛？
    被他这么一回答，我觉得我果然是个火星人……
    维把他拖下车，说你不许骑车，陪我们走回去。
    小弟弟又看了他一眼，你们两个故作有品要淋雨，我有车不骑干嘛呀，你以为我傻
的啊？走喽。
    他果然一溜烟跳上了车，迅速的蹬出老远，好像还怕维追上去把他揪回来似的。
    我哑然失笑，说，理科生的生活还真是简单而直接啊。
    维说，听说你和欣本来还打算教训教训他？
    我说是啊，不过看到他那么好玩就再也没动过这个念头了，现在我的想法是，姐姐
我要带他出道，哈哈。
    维说，嗯，不错，我会转告他的。

    研一最初的纷乱终于过去，选导师的问题也终于尘埃落定，有一些些出乎我意料的
是，我同寝的那个娇小美女婧，她其实是个很强的人我一直都没有介绍，只要说一个特
征，你们就能在心中勾勒出她大致的样子，那就是她来自四川，所有外人想象中蜀地女
孩的特征她都符合，身材不高而且瘦削，肤色略深但是有非常漂亮的大眼睛，个性火辣
快人快语，她来自我们学校久负盛名的一个文科学院，而且成绩非常出色据说高考时是
全省女状元，考进我们系时也是最高分，最终竟然选择了跟随林先生读纯理论，很有意
思的搭配。

    当各位同学明确了自己最后的归属时，整个研究生生涯就好像上了轨道，进入了一
个严丝合缝运转空间，同学们彼此之间除了上课就很少再有机会见面，各自跟着导师做
各种课题搞各类翻译或者按照其推荐开始看书写东西，一下子就感到生活被充实的填满，
不再是本科上完了课就万事大吉的闲晃小混混了。

    我自然也有一大堆的任务要完成，所以很多时候也并没有在风花雪月，而是老老实
实在寝室里上网查资料，当然，一边还挂在bbs上灌灌水，买一些零零碎碎的吃食使我的
学术生涯不至于太无聊。某一日正当我嚼着薯片窝在被子里看日月光华时，寝室电话铃
响了。

    喂您好。
    你好。
    我一呆，林老师，我……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婧的电话是97， 98是我的。因
为我们宿舍相邻，所以我跟婧的电话号码只差一位，我以为他拨错了号码。
    为什么我就不能找你？我就是要找你。
    可以可以，林老师有什么吩咐，随时待命。
    差一点就要做我学生的人，现在连电话都不想接我的了？他似乎很不甘，还要穷追
猛打一番。
    没有没有，您说哪里话，能再接到您的电话，我真是太荣幸了。这倒是实话，每次
进进出出自己的房间，偶然有时听到婧在电话里和林先生聊天或者讨论，我心里总是有
点怪怪的，一些无法释然的感觉，总是化解不开来。
    嗯，也不用那么夸张。我问你，我现在让你做一件事情，你还听吗？
    我说力所能及的，自然义不容辞。
    他说，如果有人问你和系主任的关系，你能够如实反映给他听吗？
    我一瞬间手脚冰冷，虽然坐在厚厚的被窝里，还捧着个在发热的电脑，我还是有些
愕然，几乎无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人？
    他说你别管什么人，我也能够保证不会公布是你说的，但是你必须如实地反映情况。
你这是在和不良现象作斗争你明白么？我们系里很多老师都知道你的处境，也能够支
持你，但是你要能够提供事实，最好是有证据，这也是在帮助你自己脱离困境，你懂么？
    我几至失笑，要我，现在，去指认自己的导师，曾经利用职权，威逼我，引诱我？
跟我发生不正当关系？或许，还要有证据，那么再甩出一条带一些体液的内裤来制造轰
动学校，甚至可能轰动全国的新闻？
    Jesus……我真的做不出来，他虽然花心，虽然不见得全心对我，我虽然无知，
虽然亦非爱他到全情投入，但好歹相处至今，回忆里也有几分情意尚在，足够让我日后
就算离开他，再不见他，想到他时心头亦不会有一丝恨意存在。沉默许久，我开腔，
我想不太可能，林老师，他从来没有逼过我什么。
    你想过没有，你这样的行为是一种姑息。他忽然听来充满了正义感，我却觉得有几
分滑稽几分悲哀。
    林老师，我拿不出什么证据，甚至也不觉得我跟着导师是陷入了困境，我记得你以
前跟我说，系主任很好的，他对学生比对老师好……那些和他浅笑共对，走在梧桐摇曳
的午后南京路的日子，其实只在去年而已，但是为什么，想来却恍如隔世？为什么现在
我们之间的对话，竟然是关于一场他和系主任几近你死我活的权力之争？那个我一厢情
愿的以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俊朗男人，那场我真正全心构筑的纯真单恋，都去了哪里？
    他貌似对我很失望地又寒暄了几句最近的学习便挂了电话，徒留下我，握着听筒，
对着黑乎乎的电脑键盘发呆。

    第二天，一大早系主任就打电话来约我晚饭，我问怎么今天那么早就能确定晚上有
空？
    他说特地留时间给你你反倒话多了，真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我说我就难养了怎么了，我非但是女子而且是小人，所以极为难养。
    他说是是是，所以这样名贵的宠物，只有我来养。

    那天晚上他倒真的说话算话，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地方去养我了。车沿着外滩拐到了
和平饭店，我说光看过电影了，地方还没去过，他说好，上七楼去吃中餐。
    七楼的中餐厅打扮得一团喜气，仿佛中国人生来都应该是高高兴兴的，当然也有可
能是为了突现我国的文化特色，红色调用得比较多的缘故。他让我点菜，我也不客气，
点了几个我爱吃的鱼虾蟹，然后便看那些穿着锦缎旗袍的侍应生熙来攘往，边上反而都
是些外国人，用各式的手势拿着筷子或捅或戳的固定了食物往嘴里送，颇为搞笑。

    吃饭的时候倒是两人无话，也有可能是那个穿着红旗袍的mm为了更好的服务我们，
离我们太近了，让我们很不自在，反正依照惯例我们又只吃了三分之一，用他的话说就
是，他又开始看我“调戏”碟子里的食物了。其实无非就是吃饱了所以没事干，就在那
扒拉来扒拉去，最后挑起一根来放在嘴里而已。
    买单的时候他忽然把帐单递给了我，我说干嘛今天没带钱么。
    他大笑说你看这个数字。
    我看了一眼也笑了，说你算好的嘛？
    他说这要收15%服务费的我哪里算得出那么巧。
    然后他仰头问侍应生你这帐单能留给我们作纪念么？
    那女孩笑了，说对不起，不可以的我们要销账的，他很无奈的说那没办法了。
    出来的时候他说我很迷信的，所以我认为，这个数字一定是老天要告诉我一些什么。
    我故作糊涂地追问，那告诉你什么了呢？
    他握我的手，说，意思是让我们长长久久吧。
    真的，有时候我真想不到，这个看来那样唯物，那样学术的一个人，居然会比我还
要感性和孩子气，那个帐单上令他如此高兴的数字，无非是999.9而已。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兴致勃勃，以至于都不想直接回学校，说要找地方去走走，我说
既然讨口彩今天就讨到底了我们去甜爱路吧，以前的情侣街哦。
    其实甜爱路一点也不甜爱，无非就是路灯少一些给人提供亲近的方便而已，排成长
队的21路在终点站等待发车，已经把半条马路给填满了。两边的房子本来在我在附近念
书的时候，感觉还是有点特色的，不过现在黑乎乎的也看不出来，反正两个人一条路走
下来他最兴奋的时刻，是看到路的尽头，有一家碟片店，他一头栽了进去，说要淘片子
看，我只好跟了进去。
    你有什么好片子推荐的？他问我。
    我说我只看一种片，那就是恐怖片，基本市面上能找到的我都拿来看过。
    他说我也喜欢看恐怖片。
    恐怖片我这里很多的，喏喏，都在这里。老板娘热情异常。
    他走过去翻片子，一边说道，我有几次看几部西方恐怖片，还有点意思的，你都看
些啥？
    我说欧美恐怖不行的。不吓人的，日本人的片子吓人，我每次被吓到都是日本片。
    哟，小姑娘厉害死了，比爸爸还胆子大。那老板娘又跟我们搭话。
起先顺着他的京片子，和我听不出口音的普通话，那老板娘一直用上海腔的国语在跟我
们搭腔，直到听到这句什么小姑娘什么爸爸的话，我猛地就很反感，立了嗓子用上海话
骂了她一句：
    侬瞎七搭八讲啥？啥爸爸不爸爸的？啥宁是我爸爸？伐晓得就别乱讲。
    那中年女子也不生气，只讪讪的笑，用上海话回说，讲错了讲错了，小姑娘发格了。
    直到后来他搜罗了一大堆恐怖片出来买单，我在门口跟他说，晚上你可别挑日本人
的看，真会吓到的。
    他笑笑不答腔，那老板娘居然又发言了，你别看，睡觉，让他一个人看好来。他们
男人喜欢自己吓自己。嗳，我斜睨了她一眼，她不知情就不能不说话么。

    回来的车上，窗外开始下雨，而且莫名地很大。
    他忽然说，现在什么恐怖片都吓不倒我，因为我生活中的事情最恐怖。
    我说为什么？因为有我？虽然事实上我昨天做了一件非常照顾他名声的事情，但是，
我并没有打算用来邀功的意思。
    他说是，这个系里谁都在拿你的事情针对我，谁都在看我笑话等我下台，我为了你
真是焦头烂额，你那个林教授，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跟他上了床了？否则他为了你发这么
大狠要搞我干嘛？
    什么为了我？怎么就为了我？为什么你又为了我他又为了我？听他说的那么难听，
我噼里啪啦扔出了一串绕口令，你们都是在为自己！一个为自己现在的位置，一个要扳
倒别人坐他的位子！为了我，搞笑！我心说一开始还弄得我特有成就感，特有虚荣心呢，
我还真以为自己是西施貂蝉了，其实呢？不过是他们用来挟制对方的砝码，是好不容
易抓住的对方弱点所在，于是穷追猛打。
    他叹了口气，哎不管怎么说吧，你以后好好做我的学生吧，我没怪你。你说我们俩
算是谁招惹的谁呢？谁也没逃过谁这一劫罢了。
    我冷笑，原来是上天的礼物，现在成了命中的劫数。原来我还会腐化变质……好了，
你就在这里放我下车吧，别离宿舍太近，被人看到于你名声不利。
    他真远远停了车，却拖住我，说你别这样，你知道的，我一直没法做到义无反顾，
你要理解我啊。
    我摔开他的手，毅然决然地开门冲进雨幕，放心，我又不会去死，你也做不到让我
义无反顾。
    大雨扑面卷过来，武东路明亮的路灯反而照得人一点都看不见来路，只看见幕天席
地的水线，全然不像冬天的雨，一瞬间头发就湿透了。这样倒也好了，不用跑了，我悠
悠然在门卫的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的注视下，缓缓进了宿舍区的门，然后向我的寝室慢
慢踱去。一边走一边我还在想，人生真是很讽刺，几小时前还在五星级饭店吃饭，两个
人在讨论长长久久的问题，转头我已经被踢下了车，一个人狼狈地走在雨里，这跌宕起
伏，也忒快了点。

    因为这个冻得深入骨髓甚至是心脏的冷雨夜的浸润，从小练游泳兼训长跑而炼出一
身钢筋铁骨的我也终于不可避免的生病了，不敢回家，怕老妈追问怎么会突然病得那么
厉害，淋雨淋的？你干嘛没事大冬天出去淋雨，你看看你，住宿舍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算了，你还是天天回家吧我看，家里离得又不远……这几乎是一定会有的推论，所以我
决定在电话里只字不提这茬。

    但是偏偏我生来太健康了，体温又总是相对别人为低（体质问题，绝对不是我冷血
所致），于是一点点39度的高温都受不了，当我在一片凄风苦雨中躺在宿舍孤单的小床
上时，忽然知道了有一个固定的男友的好处，老男人没有办法堂而皇之的马上送我去医
院，暧昧来暧昧去的对象有本事让体温升高但是降低似乎也有难度，那一刻，我想不出
有一个号码，是我拨通了他就一定会来，会理所当然的来，会义不容辞的来，会刻不容
缓的来到我身边的，所以我只好喝了一大杯热乎乎的开水然后爬回床上，昏天黑地的继
续睡觉。

    在手机热闹的鸣音中醒来，竟恍惚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看了一下钟居然睡了20
个小时，浑身貌似汗津津的，知道应该没啥问题了，于是接电话，居然是班长。说明天
要来，问可有空一起吃饭，我说好。
    他说你怎么听起来气若游丝。
    我说不幸被你听到我最虚弱的时候了，我到现在只发过4次烧，小学一次中学一次大
学一次，昨天是研究生的那一次按惯例来报道了。
    他问你吃药了吗？
    我说一穷二白地区哪有药，睡眠是穷人最好的治疗，我头晕，让我继续睡觉，明天
要来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来车站接你，白白。
    他说哦哦哦，你休息，我明天来看你。
    我晕晕乎乎扶着墙去上了次WC，真的回来继续蒙头大睡了。
    第二天，我如约出现在班长面前，毫无异样，不过由于近40小时未进五谷杂粮，看
起来脸色有点苍白，我还特地涂了深一些的腮红。看到他我就说，今天你惨了，我一天
两夜没吃东西了，晚上一定要吃穷你。
    他笑，说好好好，先陪我去看一个表弟，他要没什么事我们就去吃饭，你看起来气
色不错啊不像大病初愈嘛。
    我说这世界上有神奇的东西叫化妆品你知道嘛？哎，你们男人永远都不会懂这种高
级的易容术的，除非娶了一个女人看到她在家黄脸婆的样子嘿嘿。
    到了他表弟的宿舍，忽然发现这幢楼里还住着系主任的儿子——那个曾经让我说出
了几乎从来没人知道的秘密的男孩。以前曾经好几次来这边给他送东西，还借书给他看，
后来随着跟他父亲关系的变质，我们之间终于越来越客套，这幢楼于我，也就越来越
陌生了。

    班长和他表弟用他们的家乡话兴致勃勃地聊着，我也插不上话，正无聊际，手机响
了，一看，居然是那个间接让我生了一场病的男人，只好出了门，站在走廊里接听。
    你昨天怎么没来上课？
    我病了，发烧了。
    是么，那天雨淋的？
    可能是吧。
    那现在好了吗？你在哪里啊现在？
    哦，在令郎的宿舍楼里。
    嗯？你跑那去干嘛？
    啊？没干嘛，想他了，来看看他还好么。
    别胡闹，我来看看你病成啥样了，我看你怎么脑子烧坏了。
    别你别来，来了我可就走了，我真走了你别来啊。我迅速的挂了电话，回去找到班
长。
    你们聊累了吧？我们去吃饭吧，一起去，弟弟来，跟哥哥姐姐一起去吃顿饭吧？
    表弟一脸受惊状，看他表哥。嘴里说不不不，你们去吧我跟同学去食堂吃。
    班长也很莫名地看我，以为我好几天没吃饭都急成那样了，只好转头跟他表弟说，
那我们先走了，你还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就行了，我今晚也会给你妈打个电话的。
    然后他便跟了我出来，也没怪我，反而问，想好去哪里吃了吗？
    我说随便先走了再说。
    他说干嘛了啊忽然饿成这样？
    还没等我跟他斗嘴，我们俩就在宿舍楼的大门外，撞上了正在进门的系主任。
    彼此都是一愣，我是根本无话可说了，班长则非常场面地叫了他一声，颜教授。
    系主任笑着应了，问工作还顺利吧？今天怎么有空？特地来看她的？
    我说人家是受亲戚之托来看表弟的。您也是来看望令郎的吧？
    他接了话头说是啊，楼挺高的，我就不上去了，你帮我去把他叫下来。
    我说好，一溜烟就走了，扔下那两个人，让他们慢慢聊去吧。

    刚到6楼走廊，就看到一个临窗抽烟的瘦长身影，一瞬间让我想到的，是当年的林先
生，定睛一看，居然正是我们系主任的宝贝儿子。他也正抬眼看到了我，手忙脚乱在那
里灭烟头。
    我笑了，说你放心，我不会跟你爸说的，咱们谁跟谁啊。
    他说你怎么来了？我爸也来了？
    我说是啊，他正在楼下等你，懒得爬楼，让我上楼来叫你。
    他没说要来啊，突然过来干嘛呀，真是的。
    我心说都是我害了你，不过我也没法子，底下的烂摊子我还在想怎么收拾呢。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系主任父子站去一边说话，我则走向班长，忽听得身后系主任
对我说，你可别走，我还找你有事。傻掉，想借机溜走的计划破产。
    班长无奈却又很了然的看着我，我说你再等我一会儿啊。
    他说我不急，几十个钟头没吃东西的人又不是我。我刚跟颜教授说了，你这两天饿
惨了，我们不如一起去吃顿饭，按理我也应该请请他的，四年老师嘛。
    你……我想骂他几句，但是觉得词穷，人家哪错了呢？毕业的学生回来，请老师和
以前的老同学一起吃饭也无不可，不能见人的是我和系主任的关系，他心底坦荡荡我能
说他什么？
    也不知道系主任找了什么理由跟他儿子说了几句，他便又上楼去了。
    然后系主任转头，如同招一个宠物一般把我招了过去。
    你真以为我是来找儿子的？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了啊，我刚刚上去找他的时候，他都不知道你要来。我俯首帖耳作认错状。
    嗯哼，你知道了啊……那你还要陪你的帅哥去吃饭？
    人家还请了你一起去的嘛不是……
    你觉得我会去？
    我答我知道了，我去跟他说一声总可以吧？
    遂又重新走回班长这边，他问是不是不去吃晚饭了？
    我说是，你要不带你的表弟去吃吧。
    他又问，他生气了么？
    我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就算生气，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谁怕谁。
    他笑笑，说那你去吧，你都快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就别跟他赌气了，吃饭要紧。

    我差一点又要为他的善解人意心碎了，两个人就站在那男生宿舍楼底，一瞬间竟是
默然相对。其实彼此都知道，心里横亘着一个人，这一生是没机会了。我们之间所谓的
恋情，如果有的话，没有开始于这个校园，却阴差阳错地由他特地回来，结束在这个校
园，颇有几分宿命感，今天走出这个校门后，彼此就将再无暧昧而以朋友共处。这全都
是我的错，他能那样对我，虽然从未说破，但也已是足够光风霁月问心无愧，是我自己
暧昧不清的态度，将这段感情葬送，也或许我没有爱他爱到可以放弃我现在的这种似乎
在左右逢源地走钢丝的乐趣，一场高烧不过是让我暂时以虚弱的面目示人，事实上我还
没有做好准备过正常的日子，谈一场以婚姻为指向的恋爱。于是虽然在对的年龄，遇见
了对的人，但我却还在一个错误的想法里，没有出来。

    在晚饭席间坐定，小姐递上菜单，我本来就已经饿到极致不可能一下子胃口大开，
加之忽然遇上那么一档子事让我跟班长之间的那根细细的弦忽然之间绷断，总让人有点
落落寡合的兴味，于是说什么都不太想吃，你随便点吧。系主任倒是根本不提刚才那茬，
或许他觉得那个小男生本也不是他的对手吧，遂在那里指点江山般地点了几个菜，又
问喝什么茶，那小姐说有红茶绿茶茉莉花茶菊花茶，我说都不要我要乌龙茶。小姐说没
有。我说那就不喝了。

    小姐收了菜单便出去了，他也拿了个手机跟了出去，留我一个人在包厢发愣。我也
懒得探究他是给谁打电话去了，还要避开我。在他面前我其实一贯非常被动，无法选择
在何时何地能见他，何时何地能做爱，抑或者何时何地吃饭，何时何地娱乐。所以我也
习惯了有时候两个人吃着饭他找了一个人来谈事，或者两个人在某地兜着逛着他忽然就
走了给我叫了个车把我送回学校诸如此类。

    但我是没有那么大的自由度的，我发现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个电话叫他出来或是干
什么，他只要说他回家了，那就意味着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对我都是无效的，手机不能打，
否则他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呢；家里电话不能打，说不定是他太太接的，虽然彼此还是
客客气气的，但是总有几分心理阴影在。我原来真的是个不错的情人，故作姿态的保持
着一种不好奇不纠缠的态度……

    就在我在心里为自己镀金的时候，他忽然回来了，放了一瓶三得利乌龙茶在我的桌
上，喝你的乌龙茶吧，别搞得好些天没吃饭，想喝个茶还喝不上，我买的是无糖的，知
道你们小女生都忌讳糖。我闷闷的说了声谢谢。心底却是天翻地覆，就这样一瓶特地买
来的瓶装饮料，似乎又让我看到了他细密的心思，回头想想他也有他的千般好，自亦有
他的万般难，或许正如他说的，彼此真是彼此的劫数。

    席间，维忽然给我打电话，他很少打我手机，为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觉得
没什么事情就不必表现出那么急急地找一个人的样子罢。
    他问你昨天怎么没来上课？
    我说你怎么跟你导师问我一样的问题？
    他说因为昨天他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没回答上来。
    我笑了，那现在你不必找寻答案了，因为他自己找到了。
    哦，是么，那么我方便知道这个答案吗？
    我说你那么好奇我干嘛？

    一对几至要成为恋人的男女，竟然还在彼此的关怀中这样玩文字游戏，冷静而保持
距离的生怕自己在爱情里比别人多走了一步，同时每走完自己的一步又迅速的按掉计时
器生怕比别人耗时要长一些最后会因此输掉比赛，或许我们都是被异性宠坏的男女，善
于玩暧昧的操控，而对如何追求，一直都不擅长。
    挂了电话，系主任问是你的帅哥？
    我说嗯？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表现出了一种上海小女子特有的，在情人面前撒无赖的腔调。
    哦？因为你看惯了所以你就不希望我在别人面前撒无赖？
    不是的，你从来没在我面前做过这种样子，你知道吗？你在我面前，就是很独立的
一个个体，让我觉得你是不附属于我，也不会附属于任何人的，但是你在他面前，跟他
讲话的时候，一下子就会有一种依赖他的情绪流露出来。
    真的？我怎么从来没感觉？我在心里一直觉得我是很听你的。
    不是的，你一直表现出一种随时可以离开我的腔调，但是对他，却是一副随时可以
跟他走的样子。
    哦……我终于沉默，仔细的想他说的那段话，或许他真的是对的，毕竟以他的年纪，
看过的听过的远比我要多很多，他对女人的感觉，应当比我自己拿捏的要准。那这样
说起来，我是非常爱维的咯？而我自己竟然还没有察觉？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继续说道。
    嗯，你说。
    我们分手以后，不管你以后结不结婚，每年都来看看我好吗？
    我说你今天干什么了？为什么忽然那么幽怨？我们干嘛就要分手了？
    他说最近我一直在想，我是留不住你的，你总有一天会发现年轻小伙的好处，你看
你那么年轻，那么招人……
    我没招，是他们自己要来的，何况我为了你不是还把人家打发走了？
    没用的，一个走了会有另一个，总有一天你就像一匹小马就被人牵走了，我当初就
留错了你，你有句话说得很正确，要我们的关系长远，不是像现在这样，非要我们两个
在一起，而是应该放你出去工作。我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大的阻力，我就可以多照顾你一
些，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离开的那么快。
    在这个时候，他居然想起了我在本科毕业的时候说的话，我说你不该留我下来念书，
这样你是导师我是学生，一场关于已婚名教授的师生恋总有一天会被人说话；而如果
我出去工作，你是一个大学老师我只是社会上一个普通白领，现在婚外情多了去了，远
不如师生恋的卖点大。谁会来管我们？
    我笑，可惜现在晚了啊……
    他说是啊，所以不如以后你就做我女儿吧？我是你的教授爸爸，过去的事情，就让
它过去吧。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我最烦的就是这个，我的生父是无可替代的，因此我十分反感他
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认定为我的恋父情结发作从而找他来填充这个角色，我曾经气呼呼的
说过，你再说什么女儿爸爸的，我就跟你分手。

    于是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忽然就崩溃了，猛地发现比几十小时没有吃东西的
胃还要空落落的，是我一下子被掏空的心，我本来一直以为，在这场恋爱关系里，如果
能称其为恋爱，开口说分手的一定是那个年轻的我，但是，现在，是他，先跟我说，我
们不要这样了，我们做普通师生罢，我们这样对谁都不好，是他，在那里仿佛晓之以理，
动之以情一般的跟我说要走出这段过去，这不是搞笑吗？

    我苦笑，说这算是什么，宣布你的一个决定？系主任大人你要不要打印一下，然后
签字施行？
    他的手指和我纠缠，轻轻地说别这样，我只是重新认定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以后还
是我的学生啊。
    一贯脾气很大的我那一刻居然没有发作，甚至没有扔开他的手，只是用另一只手，
往嘴里猛灌乌龙茶，那瓶几十分钟前，还猛灌了我一心甜蜜的茶啊……

    晚饭后我就直接离开了，既然我们是普通师生那么还纠缠什么，便说我要回宿舍了，
他也不留我，只说身体还虚，别乱跑了，回去睡觉也好。
    我笑说，我睡了几十个钟头我还睡什么，真是的。调转了头就直奔维的寝室，那是
我第一次主动去找他。
    很不巧，他不在，是他同寝的小朋友给我开的门。说维出去了，你找他干嘛不先给
他打个电话，省得白白爬楼。
    我说谁说我找他，我就是来找你的。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说啊！你来带我出道啦！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我当场笑翻了，说那死人真的跟你说了啊？
    他说是啊，你要怎么带我？
    我饶有兴趣的打量他，说你到了哪个程度我还不知道呢。你得先坦白啊，跟姐姐我
说清楚了，才好因材施教啊。你看你一点都不解风情，哪有让女生站着的？
    他连忙找了个椅子让我坐下，还手忙脚乱的给我倒水，结果踢翻了一个热水瓶，我
说你别紧张别紧张，我不喝水，我刚喝了一肚子水。这倒真是大实话。
    然后我们两个就面对面坐着聊了一晚上的天，听他跟我说以前他是他们学校什么十
大英文歌手，唱That’s why拿了个第二名，输给了校合唱团团长的My heart will go
on，他说你知道嘛，我当时就是唱给班上一个美眉听的，我还给她买毛绒玩具，寄卡片
写情书呢，她也没理我。
    我狂笑他的土，跟他说，你这是用高中生的方法追大学女生，而且，你比人家小四
岁，人家会理你才怪！女孩子，都看不上跟自己同龄的，更别说比自己小的男生，觉得
他们幼稚。
    他很费解的看着我，说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说是啊，我老男人看多了，更看不上小男生了。
    他说嘿嘿，维还觉得自己很有机会呢，我看他惨了。
    哦？是嘛？
    他说嗯，我们寝室的男生都说不能娶你做老婆，不过做做情人不错，我看维对自己
还蛮有信心的，不过嘛，人家是大帅哥嘛，也正常。
    我心里暗笑，我老男人的情人做够了再来做小男人的情人么，这就是我的命么。
    说话间，维打外面回来了，看到我很惊讶，说咦！你居然在我们寝室！我们的老板
放你回来了？
    我说什么放不放的，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管他什么事。我正在对我们的小朋友进
行启蒙教育呢你别打岔。
    他说呦，那你教的东西也太落伍了，面对面坐而论道能教出啥？要教就要教实际的。
    我说正打算实际呢，你不回来了么，你这第三者你还挺拽的。
    小朋友在一旁看着我们两个心怀鬼胎的抬杠，倒也默不作声。
    维笑了，出去关上了门，说，那两位继续。
    他一走，我立马觉得兴味索然，便说我也要走了，时候不早了。
    小朋友倒也不留我，只说好，不过你别忘了啥时候跟我实践的啊。

    回到寝室，我就撑不下去了，虽然今天其实谁都没有明确的跟我说，我以后跟你再
也没有关系了，但是班长显而易见的放手，系主任表现出对我避之不及的态度，还有维
最后漠然的转头离开，都让我觉得今天是比前两天生病更为黑暗的日子，我生命中的男
人们，一忽儿似乎都约好了似的齐齐撒手，投我入一个无望的洞内，然后消失在洞口。
我妆也没卸鞋也没脱外套也没脱就往床上一倒，脑袋一片空白。

    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我在学校都保持一个独来独往的姿态，上课，然后不在学校
吃任何一顿饭，没有课的话就从学校消失了，如果第二天上午没有课，那晚上的宿舍里
基本也找不到我。因为我在和老同学的聚会中，认识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有着征战
商场多年的圆滑与世故，凭借金钱在这个城市另一所名校混了一个MBA的名头。在见到第
一眼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彼此会是对方的性伙伴，后来也的确如此。我们几乎是一拍即
合地同居了。

    虽然彻底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偏离正轨的生活，有一些精神洁癖的我还是很不甘如此
堕落，于是我写很多杂乱的文字，并且依靠晚上泡bbs来证明我依然属于我的学校，任凭
那个无聊的男人在隔壁和一群我不想搭讪的人搓着喧嚣的麻将。其中有一篇写的很长，
写的我泪水涟涟，并且使得文末的那首歌，在K歌K到时，还会因为哽噎而唱不下去……

——其实你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和他说分手是迟早的事情，敏感的你觉得两个人越来越
不合拍，每天听到他的电话，不过是一种程序，对他或许更是一种负担。见面还是见的，
两个人都心不在焉的，一言不合你会掉头就走，没有回头因为你知道，他不会追来的。
你觉得他不再哄着你，而他也说忍受不了你的任性；你埋怨他太忙不再顾着你，而他
则觉得你不再像开始时那么温柔了。于是，曾经是刚分开就要通电话的一对，却有天惊
觉，那个人已经好几天没在生命中出现，你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淡出”。

——可是他真的曾是你每日生活的一部分呵，可是他真的给过你好多生命中有爱的充实
感呵，可是他真的曾经可以让你欣喜如花复又忧伤如画的呵，说再见却其实成了最好永
远不见，你又怎么忍心的呵？分手的场景你已经记不真切，其实到底是谁先说的分手，
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看着一场缘分在时空中跌落到破碎，对谁而言都是残酷。

——分手的时候，你没有哭，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天还是蓝的，阳光还是灿烂的，
你会以为生活其实根本没有改变，后来才发现，是的，它是没有改变，正是这种没有改
变，让你本就敏感的神经时时被触动。宿舍的书架上还有着他签过名送给你的书，纤长
的笔袋里还有他说很好用于是送你的水笔，包里有他设过开机画面的文曲星，脖子上挂
着他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小石头，这小小空间里，属于你的零零碎碎都有着他的符号，
每一件都有着一段你们的回忆，当时你会以为它们平淡如水，可如今点点滴滴的，却
足够把你淹没。

——然后，你终于发现生活还是变了，每天晚上寂寞地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书，再不
用满心期望地等待他约你出去的电话，再不用在此时带着黛眉如花、浅笑嫣然流连夜空，
再不用在临近午夜时分赶回寝室，甜蜜却无奈地与守楼的阿姨商量开门；甚至，这时
候的你已经没法也没权利知道，他究竟在那里存在；更不用像那时一样，时时惦记他是
否在惦记你，那曾经温馨如许的疑问呵，现在不过是一个明白的答案了。

——手机终于一下子开始沉默了，为他设的特殊鸣音被你删掉了，那曾经一听就让你知
道，他在想你的声音，无论如何，如今再听都有一种让你不能负担的伤心；短信息里居
然还留着以前他出差在异地时说想你的文字，那曾经千山万水也不能阻断的思念呵，如
今近在咫尺却再也连不上线。你想下个狠心吧，留着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可是按着
“delete”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握着手机忽然就泪水涟涟。

——每天都在努力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随身听里放的歌，名字也叫做“解套”，你欣
欣然跟着她唱“现在的我真的很好”，第二句却再也唱不下去，倒觉得声音已几近哽咽。
你试着去逛街，点一堆的食品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愉，买回了一大堆裙子、唇彩、香水
来发泄抑郁的情绪，傻傻地宣称要用全新的东西装点自己，可是挥金如土后穿上了新的
行头，第一个念头却是，再也听不到他夸你会穿衣服了。

——而那些为了他而改变的习惯，如今又开始跃跃欲试。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戒了的烟，
现在可以重新让它在你指间燃烧了；因为他不喜欢那种味道而被封杀的YSL的香水，可以
再次浓浓地包围你了；他说不爱看你就再也不涂的银底唇膏，可以重回你的嘴唇闪烁了；
头发因为他反对染发已经长了一段的黑色，朋友说再去染个漂亮的颜色会让你心情好
的。但是你却都不想，你已开始习惯，他习惯的你。

——不是么？即使只有一个人逛超市，你还是找他爱吃的果汁和巧克力，握在手里时才
想起，他再也不需要你的细心周到了；一个人坐在熄了灯的影院，看那部你们说好一起
来看的电影，如今暗暗的剧场让你想哭却怕吵着别人；一个人在繁华的商业街溜达，想
着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和他在这里走过，如今抬头，却都是陌生的面孔。于是又有无助的
感觉，想习以为常地拨那个熟悉的号码，却已经在手机的“最近呼出”中，找不到那11
个数字。

——日子还是在一天天过去，你已经学会在朋友面前装得若无其事了，他们看来的你，
无非是变得爱念书了而已。你也以为，原来忘掉一个爱过的人，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只
要把自己埋在一堆看不懂的学术书里就行。可是闲来无事一个人想对自己说话的时候，
你会去翻开日记本，看到日记里记录着只是不久以前你们的快乐与温馨，回想起那时两
个人对现在处境毫无知觉的美好，你一下子就失声痛哭了，你听着自己哀恸的声音在房
间里荡漾，知道他没有一时一刻离开过你的心底，忽然觉得自己都可怜自己。

——于是你终于开始检讨自己的过错，发现是自己不对自己任性自己爱发小姐脾气，但
是若不是爱他那么深，怎么会那么失态那么无理取闹那么气急败坏呵。若是对着一个陌
生人，他出你一百万，你也不会当街大叫我恨你的罢？原来归根结底，爱他就是个错。
有时你会想，如果给自己一次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做得比以前好，却忽然哑然失笑想
起《大话西游》里周星驰的那一段经典台词，知道那个片子让那么多人感动只因为，生
命永远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而想到现在那句天长地久的承诺，只有说给自己听的份，
你似乎又笑不出来了。

——后来你尝试着安慰自己，体会一次完整的恋爱过程，才能够让人真正长大，而完整，
当然必须包括分手。但是你马上狠狠地骂回自己，为什么要和那么优秀的一个他去体
会？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道理难道不懂？其实，你也知道的，熙熙攘攮的红尘俗世里未必
没有爱你的人，只是你的世界里有过一个他，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可是为什么你会
这样的呢？好奇怪呵，你想不通也不愿再去想了。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久了，你有很多的写作计划都已经搁了起来，于是现在每天晚
上你都不想睡觉，在凌晨的时候写一些已成往事的爱情给自己留作纪念。再次回到电脑
桌边上，你忽然知道写字原来是一项需要寂寞也排遣寂寞的工作，可是打开电脑，你却
又开始玩那个无聊的桌面游戏，只因为那是他一直都乐此不疲的事情，每次你在他边上
看他认真地工作之余，任务栏上都会开着这个游戏，于是从来不玩牌的你偷偷地把它练
得纯熟，只希望一天他没法成功的时候，可以帮他一把，而现在，当你的技术已经很好
的时候，却再也没有用了。

——虽然已经是凌晨了，你却把手机一直开着，只为了等待一场明知不会来的奇迹，用
永无止境的期待来安慰自己在这漫长黑夜里的寂寞，当然谁都没有打电话来，你的空间
里只有郑秀文悠然而又幽然地唱着：
“他说的至理名言，谨记在心间，
就当作临别的纪念。
他说，
再见后就会遇见更好的人，
这理由冷静温柔又直接，
他弄疼我，终于放手；
他说，
分开后就能大胆自由地飞，
还给我无限辽阔的世界，
他真懂我，我该感动。”

    我把它贴在学校的bbs上，于是很多相熟的人安慰，有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同学甚至
年轻些的老师，也有一直混得很熟但不见其人的id。年轻人来往的论坛，爱情，总是永
恒的话题，于是伤感，也是司空见惯的戏码。
    在一段近乎荒谬的同居岁月里，考试结束了，寒假到来了，过年了，元宵了，春天
又开始了，新学期也到来了……

    再次回到学校，几乎让人觉得恍如隔世。第一次感到自己踏入这个学校是孤立无援
的，没有期待中的任何一个人在等我，而我这个从无聊的应酬和麻将中走出来的俗气至
极的市侩女人，走在这个纯净的校园里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场景和来来往往干净的脸孔
和纯粹的目光，几至令我自惭形秽到要低下头去。

    在系里敲了注册章，沿着邯郸路回宿舍，忽然手机响了，是普通鸣音，所以也不知
道是谁，遂在包里一阵乱翻，拿出来一看，顿时一愣，不敢再接，居然是系主任，想到
以前还曾经为他特别设置的天鹅湖音乐，因他最喜欢柴科夫斯基，至今还不舍得给别人
用。响了很久，他也很执著，并不挂，于是终于按了接听。
    喂你好。
    怎么那么久才接？你在哪里啊？
    我忽然轻轻地笑了，想到以前他总是喜欢拿起电话就问，你在哪里啊？为什么隔了
那么久还是没有改……我说我在邯郸路，刚刚从系里注册了出来。
    他说哦，是么，我看到你写的文章了。
    我说什么文章？我没发表过什么学术论文啊，莫非你现在还看ELLE？
    他说ELLE是什么东西，我说的是那篇分手不分手的文章，虽然我不认识你的网名，
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写的。
    我说那些事情，当然你我都知道，怎么了，写的不好吗？
    他说不好，无病呻吟。
    我心里忽然有点痛，说，你洒脱，无所谓，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病？
    他说谁跟你分手了？没分手你病什么？
    我又是一惊，你说什么？
    他却不接话，只问我，你刚刚说在哪里？
    我说我在邯郸路啊，在等着过国顺路的马路……
    然后我也不说话了，因为隔着车来人往的邯郸路，我看到了拿着手机的他，就在对
面，他也看到了我，对着话筒还来了一句：不要太激动，现在是红灯，别乱穿马路。
    我笑了，忽然想起了东京爱情故事里那一幕类似的场景，也是这样的红灯，这样的
马路两岸，彼此看着对方却在手机里对话，不过还是回了一句嘴，我那么有社会公德的
人，从6岁以后就再也没乱穿过马路好伐？

    我想我是回不去宿舍了，所以等绿灯亮了也并没有过马路，而是挂了电话等他走过
来，他径直走向我，像以前一样命令我，走吧，我正好要去系里，跟我一起过去。
    我也没有追问究竟当初是真分手还是现在算是已复合的问题，因为那太无聊，或许
那时候他被这个系里要搞垮他的人已经逼得无处可逃所以要冷却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也
未可知。然而很明显的一个事实是，我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一门心思等他，最多跟别
人玩玩暧昧的女孩了，如果说，在从林先生到他的这个阶段里，我失落了心里那种对一
个男人仅仅怀有纯洁的向往，只要付出的感情对方有回应就会很高兴的那种精神恋爱观，
那么在他宣布所谓分手的这几个月里，我彻底丧失了性生活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的
基本道德观，不可否认，如今的我，跟婊子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原谅我说了一句粗
话，但事实上，所谓的小姐是用性关系交换来填满扁扁的荷包，我则用它来填满空空的
心灵，仿佛也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异。

    再次跨入系主任办公室，看那杂乱无章的办公桌，那承载过百般缠绵的皮沙发，那
室内看过多少权力相争的幕墙镜，那一眼望出去是外面万家灯火的落地窗，我忽然笑了，
问他，最近这里的新访客应该不少吧？
    他说你嘴怎么这么毒，你呢？你的新房客应该也不少吧？
    我说至少不会没有。
    那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我瞥他一眼，重新加入竞争吧，让你插队排在前面些。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收敛些吧，不要自暴自弃。
    原来你是要跟我说这些？那何苦说什么没分手又无病呻吟之类的话？你觉得你的学
生给你抹黑了所以要提醒她一下而已么……直接思想教育就好了，我觉得我现在比以前
正常的多，至少男未婚女未嫁，人家身世清白出生书香门第，30多岁也正当年，我就算
嫁给他，也是理所应该，那比得上当初的惊世骇俗，又哪里是什么自暴自弃？颜教授您
说话现在越来越深奥了，多年不承您的阳光雨露，我又愚笨了不少，实在听不明白。
    他笑，忽然过来揽我入怀，你看你又发疯了，还阳光雨露呢，真是一语双关啊……
你这张利嘴肯定不是我教的，迷死多少人却偏偏成天伤害我……
    我不说话了，也没法说话，然而仅仅几个月，我却发现，我的身体对他再也没有回
应，也没法像以前一样对他曲意逢迎，全情投入，那种陌生感，就和现在跟我同居那个
男人一样，如果我想要，我可以配合他去完成这个过程，但那对我不是一种情感的交流，
只是一个机械的运动而已。
    他似乎也敏感的感受到了这个变化，忽然放开了我，站起来离了一段距离重新看我，
哎，我就知道你是放出去收不回来的，我不勉强你，你走吧。

    换在平时，我知道他这样说的意思就是要我去哄他，去表衷心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你干嘛啦你别生气呀你哪有勉强我诸如此类，但是我真的在那时没有任何情绪去做这些，
我转头站起来对着那一面墙的镜子理了理衣服，说好的，那我先走了，有事情打我电
话吧。

    等电梯的时候，我想起了以前很多次我们闹翻了之后，他出来在电梯间又把我追回
去，但是这是开学注册日的午后，整个系里人来人往，很多人和我一起在等着电梯，而
我也终于在和熟人的虚应招呼中，乘着电梯下到了底楼。

    然后，在踱向宿舍的路上，现在新房客的电话追击而至，问今晚回来否？一起吃饭
否？
    我说好，回。
    他说那我一会来接你，先一起去洗桑拿吧，客户带家室来了，你也好在女宾那边陪
她说说话，帮我应对应对。
    我说我除了帮你镀金，还能做什么用？
    他说，就算是老婆，也无非是白天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睡觉，你还要做什么用？
    说的好，我赞他，快点来吧。

    几十分钟后，在一个大浴场流光溢彩的大厅里，我被默认为他的女友介绍给了一对
夫妇，男人很斯文的架一副眼镜，女人则是非常纤瘦齐肩碎发的典型白领样子，彼此礼
貌的寒暄，然后两两重新组合，各自走入了男女浴房。
    两个女人先还有些陌生，穿着衣服时谈论的是衣冠楚楚的话题，到脱了赤诚相对后，
彼此大概觉得既已如此也没什么避讳了，于是从皮肤谈到胸围，从小孩说到男人，到
后来冲洗干净泡在那个热气腾腾的大池子里的时候，我估计我们在旁人眼里已经是一对
密友的模样了。
    话题转来转去，她忽然笑笑的说你比传说中的有趣多了。
    我说还有我的传说？不至于吧。
    是啊，他们那时候都说盛总有个很凶的女朋友。
    哦？我问她，我一点都不凶吧？我多好玩。心里泛上很多过去的疑点，只是我一直
都对这段没有感情的交往并无所谓，所以也不想深究这些事情。
    是啊，你那么可爱的一个人，又风趣又幽默，而且很小孩子气的。不过盛总的下属
说你常常去他公司督阵，所以都怕你。
    哦，那没办法呀，总要做一副老板娘的腔调吧，否则他们不好好做事了呀。我其实
是资本主义纸老虎哈哈。
    嗯，呵呵，也是，自己做总是不容易的，现在的人也的确懒，不拨一拨根本不会动
一动。
    对嘛对嘛，我这是帮助他们和自己的惰性做斗争。

    热气蒸腾的池子里，渐渐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她开始有些昏昏欲睡，而我则开始想
我这样为他那个实际存在的女朋友贴金有何意义，其实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我早就知
道这个男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未婚男士，譬如他有时候晚上说应酬啊不陪你吃饭啦不能
回来睡啦什么什么的我从来不问原因，又有时候他那些来搓麻的朋友会说可以啊又换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他也就是哼哼哈哈过去了，至于他电话给谁打又是谁打过来就更加不是
我关心的，我到他那边只接我自己的手机然后把本子连上网，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洗完之后穿着毛巾袍子出去在茶室四个人碰上了头，泡了杯茶大家开始聊天，我依
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扮演着他正牌女友的角色，一直到那天晚饭结束送走那对夫妻。
    在餐厅门口他拖我去拿车，我说我不跟你回去了，很久没在寝室待了，今天是开学
第一天，会有很多事情，我还是回学校吧，万一系里要通知一些事情，总是不在寝室不
好。
    他一愣，旋即说好的呀，你自己看情况安排吧。
    我说嗯那好，再见。我自己叫车回去。
    他也不勉强送我，便过来跟我吻别，我说别搞笑了，分清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好不
好。
    他说那我们在公共领域就像陌生人。
    我说了句其实在私人领域也是，转头就走了。

    我终于开始渐渐回归校园了，研一下的课程并不少，课余去图书馆走走也很能够打
发时间，然后就理所当然地和寝室里的美眉们一起去吃饭，跟她们说说笑笑去食堂的那
天，我说我上个学期加最后一次100元的饭卡，好像还是穿着衬衣的时候了，别没钱了，
我先去加点钱，排了半天队到窗口一看，居然还有97.3元，那加卡阿姨盯着我乱看，多
半以为我这饭卡是捡来的，而我则在众人的鄙视当中，怏怏的走开了。这个小细节一下
子提醒了我，原来我离开正常的学生生活已经那么久了。

    后来，慢慢的会和维和小朋友或者班上其他男生一起出去玩，几男几女热热闹闹坐
满了一桌子，虽然无非说说无伤大雅的笑话，聊聊天南海北的话题，打个八十分或者玩
玩杀人游戏或者一起唱个歌，感到自己又被同龄人接纳的感觉真的是很不错。晚上不上
课在寝室里虽然也只是灌水，但使用着校内的ip地址却让人心头很温暖，仿佛重新获得
了这个学校的承认一般。

    在这些日子里，我忽然发现维和婧的关系变得异乎寻常地好，他们有着非常相似的
一些对学术理论的执著和喜欢，是我所并不具备的。并且似乎听周围的女孩子们说，婧
在这个寒假回家时，和她家乡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分手了，因为彼此都是非常自我的人，
婧不愿意再回到成都去发展，而她的男友在川大当老师已经几年，看起来发展似乎也
不错，故而并不想到上海来。两个人终于在这一次婧过年返乡的假期里，给多年的感情
一个了断。婧也从一个异地恋者，变成一个真正意义的单身女子。

    有时候上课时，教授们经常安排一些讨论，初时大家的七嘴八舌到后来往往就变成
维和婧的针锋相对，他们观点确实是不一致的，但是我看得出他们是在这种论战中找到
了乐趣的，这从婧总是漾着笑的嘴角可以看出来，那时候我就会很刻意地沉默，即使真
的有观点要分享，我也觉得没有必要为别人的隐性打情骂俏去煽风点火。偏偏研一下有
林先生和沙先生的课，他们都特别喜欢逗我说话，总是点名我来发言。于是我的发言往
往会以非常抱歉打搅了两位高人的论道来开场，坐在我边上的男生有一天在我讲完之后
跟我说，你的开场白有点醋味嗳。

    我说啊，真的么。但是我说的是实话，他们说的太精彩了，我觉得我说话太煞风景
了呀。
    他说算了吧，谁不知道你跟维以前的关系，现在忽然连上课位子都坐的山遥水远，
瞎子都看的出问题了。
    我嘲讽了他一句：二当家的你果然比我高那么一点点啊，真是有智慧哦。心里却隐
隐有些遗憾，原来所谓的劫难那么快就会过去，斯世同怀的知己也本非得到一个就足矣
的，男孩，尤其是长得帅的男孩，诺言都是不能听的，因他们早已被我们这群平凡女孩
的爱惯坏。

    偶尔也还会在那个男人的邀约之下，去他那里，但是云雨夜过后的早上，我总是会
有意识的，渐渐的把自己的一些小东西从那里搬离，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大家伙，只要每
次带一些零碎，两三次后也足以把我的痕迹彻底从他的那个两室一厅里扫除干净。

    我很难解释这种刻意的疏远是为了什么，虽然本来就不爱他，但是知道了他另有其
人后还是有一些淡淡的失落，或许连玩伴都要和人分享，不是我个人的习惯。他也似乎
意识到了这一点，约我的次数也慢慢变少，并不问原因。这就是我一开始就把我们定性
为玩伴的理由，合则聚，不合则散，我们从来没有对彼此明确过这些所谓交往原则，但
好在，心里都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既不用做一些无谓的解释，彼此之间也没有无赖的纠
缠。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夜，其时春天已然来临，绵绵的小雨再不是冬雨的那种寒
冷丝丝入骨的感觉，反而有些温馨洋溢，拂在脸上有若凉凉的绸缎滑过。
    他来接我去那个我们曾经共住过的两室一厅，进门后便问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拿走么，
这里要退租了。我一直知道这间屋本不是他的产权，是他当时租了为念书提供方便的
一处临时住所，后来可能觉得可以成为一个玩乐的地方便一直租着。于是问他怎么想到
退租了，跟荒唐岁月要决裂了么？
    他说是啊，你太聪明了，你怎么知道！
    我说没理由，直觉。
    他说我结婚了。近期就办酒了。
    我说哦，恭喜，多年的感情也要有个结果了。
    他又吃了一惊的样子，问我，为什么说是多年？
    我说嗳，人家都在你公司以老板娘自居了，没一点长期的修为，怎么能那么自信。
    或许他觉得这些日子太看低了我的感觉和观察力，令他很沮丧，所以干脆不再提这
个茬了，遂换了个话题说我今天去领证了，你要不要看看现在的结婚证，好土啊，你以
后要做好心理准备噢。
    我说好啊。
    然后拿着那个红本子，心如止水的看那个曾经在我身上辛勤劳动过的男人，和另一
张陌生的面孔在红色的背景之下的合影。忽然目光一扫，我说原来你是天蝎座，直到今
天我才知道嗳，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研究一下你呢。
    他说我倒研究你很久了，虽然我不懂什么星座。
    我说我也不懂星座的。
    他继续道，可能你觉得你没必要研究我吧，不是人人都值得你研究的。你看起来好
像对每个人都很好很热情，把谁都夸的花好稻好，其实你谁都看不起，谁也放不到你的
心上。
    我说是么？你别用骗小姑娘的那套来骗我，什么你其实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哈哈，俗不俗？
    他说我没有这么说你啊，我只是觉得你比较会演戏，每次你都喜欢坐在角落里，而
且那时候样子是很冷的，但是如果当时有人来找你说话，你又会马上笑脸相迎，变脸好
快，这样做人很累的没啥意思。
    你干嘛老是盯着我看？没人跟我说话我还笑嘻嘻的那是傻大姐好伐？
    你明白我的意思。不用跟我打哈哈。他笑说。
    我不明白，真的，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跟我说说清楚吧。
    他说哦？见不着了？我还想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呢。
    我说我可不会扮演什么新娘不是我的角色，你要我做啥，在底下痛哭流涕？还是上
台把你抢走？你会跟我走么？还是一脚把我踢飞到看不见的角落？
    他大笑，说你周星驰看多了吗？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好歹也是一场朋友嘛。
    我说朋友也分能参加婚礼的和不能参加婚礼的，我明显是你不适合参加婚礼的朋友。
    小姑娘，其实我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要什么，我智商没你高，但好歹比你多吃
十年饭，多看十年人，很多东西就是要年纪上去了才会明白。你别瘪嘴，我不是倚老卖
老。你肯定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是没感情的，是吧？我跟你说，肯定是有的，女人不会跟
一个她完全没感情的人睡很多次觉，就算第一次睡是没感情的，后来也会渐渐有的。你
自己想想是不是吧，不用承认给我听的。至于我，我明确告诉你我是喜欢你的，只是我
知道自己的分量也明白你的眼光，那种不顾一切的追求我是做不出来的，所以你要什么
我就给你什么，你不是就想像现在这样吗，玩玩，然后分手……
    我深深的望住他，好似从来不认识他一般，看他那其实非常挺拔的鼻梁和那副我第
一眼看到就非常喜欢的眼镜。不可否认他说的话大半都是对的，我打从一开始就想要一
个出轨的感觉，而对于扮演这个角色来说，他确实有一副不令人讨厌的面孔，后来觉得
在他这里能够逃避一些在学校里的寂寞，那些喧哗的风月好歹填补了我当时实在过空的
心灵。回过神来，我朝他挥挥手，说好啦好啦，收拾收拾进围城去吧，别在我面前充老
大了，那样你也会很累的。
    他问去我新家看看好吗？很近的。
    我说有必要吗？
    他忽然很暧昧地问，在别人的床上跟别人的老公做爱，你一定很向往吧？
    我掩嘴而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过呢，不过还是被你猜对了，我还真的很想去你的
婚床上试试看。

    说实话，看到别人装修一新的新居，那些很温馨等待新人进入的空间，那些融合了
主人品味的细节和角落，我能感到的，只有彻头彻尾的隔膜感。从来不习惯对别人的品
位作评论，况且那洋溢着粉红色的睡房，衬着纱的窗帘，挂着水钻的床头灯，随之扑面
而来的俗世小女子气味，氤氤氲氲，带着人间烟火的那份希求美好生活的向往，倒也并
不讨厌。
    他问是不是很艳？她年纪不小了却总是扮嫩。
    我说其实我一直穿粉红色的，它是个好颜色，让人脸色红润。虽然我心里最喜欢黑
和白。
    他说和你为人的风格很像。你为什么不坐下？
    我笑了，我受的家庭教育从来没有未经允许就在人家的床上坐这一条。
    他说那经过允许了，是不是连在人家床上做都很正常？
    我看他，你允许了么……
    那一夜的下半夜我忽然醒了过来，或许在一个没有自己气味的环境里没有人会睡得
很踏实，然后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很恶心，那全然陌生的别人的卧室，那没有人气的别人
的床衾，那几乎赤裸的别人的丈夫，甚至自己也是如此，是一个没有穿衣服的，完全没
有人性的，陌生的自己。异乎寻常的惶恐情绪让我直接跳下床，拎了我的手袋跑到卫生
间，翻出里面的esse就点了起来，其实没有一个男人是赞成我抽烟的，从以前的沙先生
到现在的这个人，但是只有系主任的话我是听的，在跟他在一起的一年多里，我无论在
他面前还是平时，都努力保持着和烟草的距离，一度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对烟没有感觉了。
但当那段堕落的岁月袭来，我很快就沦陷了，虽然这个男人三令五申说女生抽烟不好，
但我还是依然故我，以至于后来他很多商场上的朋友过来玩，还会带些非常漂亮的女
性烟来取悦我，譬如这个esse就是某个做箱包的老板送的。

    正当我一丝不挂地坐在浴缸边吞云吐雾的时候，他忽然穿着睡衣进来了，很惊讶的
问我你怎么啦？
    我说我平复一下情绪打算走人，你快出去我没穿衣服你进来干嘛。
    他笑，又不是没看过。不过还是出了门，在门外说现在凌晨四点你走到哪里去？
    你管我，反正不想在这里待到天亮。我把烟头扔进马桶，抽掉，站起来。
    他从门外递进我的衣服，说，先穿衣服吧，别着凉了。我现在送你走行了吧？你一
个人出去算怎么回事，被拐了算谁的。
    或许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有些逆反心理，当他用那么支持的态度要送我走的时候，我
又觉得没必要走了，我说算了，睡觉吧，不闹腾了，别都分了你还觉得我是个作女。
    那晚我没有再跟他多罗嗦，搬了床被子在他家的沙发上睡过了下半夜，不管他好说
歹说我都不愿意再回那间卧室去了，在沉沉睡着之前我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睡别人的床
了，不能再那样过了，午夜梦回，都要想一下自己在哪里，看一下身边的人是谁，这样
的生活，跟我从小所受的教育距离太远，所谓出轨，那个轨总还是在的，也就是说还是
要回去的，否则，那就叫坠落了。

    次日早晨，离开了他家，下了他的车，我就删掉了手机里所有能够联系到他的方式，
我心底的完美主义情结一旦作起怪来，会变得极为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一辈子，
我都不想再见到他了，要把他像一个污点一样从我生命的记忆中抹去，虽然看来已经
不太可能，但我也要做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手机一开，里面就跳进来好几条短信，是我昨天晚上关机转到秘书台后，移动给我
发来的，这样看起来我还貌似非常重要呢，昨晚9点以后分别有四个人找过我，风尘仆仆
回到寝室，坐定，开始一个个回电。
    先是一个我们班辅导员老师的电话，说是有急事要找维，他却没有在系里留联系方
式，问我知不知道，说起来维也确实是很神秘的，每次都只许他随时找我，却不许我找
他，我要打他的呼机，然后他再回电话到我寝室。直到有一天，他用一个号码打了我的
手机，我问他，我可以把这个号码存下来，以后用这个电话找到你吗？他说可以，我才
有了一个能联系到他的方式。
    我问辅导员，你很着急吗？
    他说是，有关他的档案问题，很重要的。
    于是我就把那个号码给了他，我说你打这个电话找他吧，别说是我给的。
    他说好。
    然后是我们的教务员，自从上次本科的毕业论文答辩后，我一直觉得她对我好好，
这次也果不其然，给我送了一个赚钱的差事。她说我们学校主考的自考专业，有个课程
你要不要去上？
    我问在哪里上啊？
    她说不远，从你宿舍去，坐轻轨很方便的，而且报酬不错。
    我说那好，钟老师你总是那么照顾我，太谢谢你了。
    之后是小朋友，对他我完全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要找我做啥。
    他说你最近好忙啊，总是找你不到。
    我说以后不会了，我会经常在寝室，然后经常上bbs，你会很容易找到我的。
    他说啊！你也上bbs！我在机房也一直上的。嗯，忘了说，他是我们系机房的管理
员。
    嗳废话不说了，你昨天晚上找我干嘛？
    没干嘛，看看你没在寝室，就随便打了一个手机，对了，你上次说要跟我实践的，
你别忘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哇，你说真的么？我是无所谓的，这可是你的第一次，19岁的初夜啊，你想好啊。
    你都不在乎我在乎啥？他貌似也很洒脱。
    嗯，好吧，算你狠。我回一个电话先。说实话，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我是做惯了，但
是躺在床上的老师，我还要花时间去接受自己的这个角色转换。
    最后是我的系主任，我打去系主任办公室，他还没有去，打他的手机，关机，然后
我想了想，拨通了他的家里电话，是他接的。
    他说昨晚你不在寝室也不在家里，手机还关机，你做啥去了？
    你管我。
    他说再不管你你就跟一个妓女一样了，夜不归宿，随便跟人睡觉，以后我真不敢碰
你了。
    我说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你不爽了说你影响到我了你走吧，开心了
说复合吧就复合了，还要我像以前一样对你，我没有心的吗？况且，我远没有到达你说
的造诣，还没有明码标价我的器官使用权，也暂时没人愿意花钱跟我睡觉。
    他明显被我的无赖噎住了，有一瞬的停顿，然后升级到了更大的火气，你一天没有
男人就不能活吗？遂盖棺定论道，你没有药救了。
    我从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回了一句嘴说不用吃药难道不是件好事么，就挂了电
话。
    平心静气的想起来，这样和他对着干其实很不明智，他毕竟还是我的导师，两年后
若他对我不管不顾，我也决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但是从最一开始，我们那场关系就走
错了，如今一场牵扯过多杂质的感情，就算真的完全走到结束，纠纠结结，又能有什么
好的收场。

    回完一堆的电话，确切的说也仅是最后一个而已，心情搞得狂差，连中饭都不想去
吃了，收拾了一下，又去洗了澡，弄干了头发，把自己倒腾停当，我就去上下午沙先生
的课了。
    课程在进入了自由讨论阶段后，又演变成了维和婧的辩论赛，沙先生偶然也激情洋
溢的发表一些见解，使我们一干不用说话的人们不至于睡着，坐在我边上的小朋友很神
秘的对我说，嗯，我们来讨论一下关于追求女生的问题吧，你可要对我负责到底啊。
    我说女生很难搞的，你年纪太小，大一些再追吧，否则自己受伤很不划算的。
    他说我已经追过很多个了，不在乎再多受一次伤，多追一个。
可以啊，你还挺执著，到底是谁啊？你也别唧唧歪歪问我讨教这个那个了，我直接帮你
去跟人家小姑娘说得了。
    他说谁要你帮我去说，追人哪有托别人说的道理？当然要自己说才有诚意。
    我算是彻底服了他，于是跟他说，我没有追人的本事可以教你了，就凭你这积极主
动的态度，什么其他本事都是bull shit。
    下课，我和小朋友还在一路说说笑笑，猜他那个执著的对象究竟是谁，我估计他当
时也并没有什么心仪的对象，就跟他说你这点点大还要穷折腾啥，全复旦估计现在也就
刚进校的本科生有部分是比你小的，人家小妹妹大一进来一枝花，还不见得看的上你这
个傻“烟酒僧”呢。说得他无比郁闷。
    忽然维很严肃的追上来叫我，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小朋友和我看到他黑着脸的样子，都觉得十分可怕遂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而又被他
这种气势所震慑，于是他乖乖闪边，我老老实实跟他走了。
    他劈头就问我的电话是你给辅导员的？
    我说啊，是啊……心说那死人给他提供方便他居然把我卖了。
    他说你不用想着要骂他，我知道你厉害的很，不把我们的辅导员放在眼里的，他反
而倒过头要来讨好你，我那个号码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所以肯定是你给他的。
    我说那好了啊，你知道就好了啊，再说他也是有急事找你，这也是你的事情啊……
    他忽然就爆发了，扔出了狂风骤雨般的一堆，我能告诉你的事情并不代表你就能告
诉别人了，这也要我跟你说明白吗？你智商不是那么低的啊？我不想留号码给他们自有
我的道理，要你多嘴干嘛？你听好，不是所有的人做人都跟你一样亲疏无间，老少皆宜
的，至少我不是！我一直以为你还挺有分寸的没想到你根本就是一个没轻没重的俗人，
认识你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哈，是不是最近被人调教过度了，做人风格也开始发生转变了？
    我当时被骂的莫名所以，几乎要哭出来了，从一个电话号码一直指摘到我的做人风
格有变，倒搞得听来跟变节无异了，居然还说我老少皆宜，这根刺恶毒得我当时心痛到
几近要用手捂着的地步，比上午被系主任劈头盖脸来了一句妓女还要刻骨铭心，所以我
完全被他说傻了，一反常态什么狠话都没有放，只定定看他，问，说完了吗？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实在对不起。
    他说是我错看了你，再见。遂转头而去。
    小朋友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赶过来说怎么啦怎么啦？他怎么看起来气势汹汹
的。
    我说他吃错药了……
    他问我说今晚你有空嘛？我们继续研究学术问题啊。
    我一口答应说好，我们今晚不坐而论道了，实践好嘛？
    小朋友明显没有做好准备，眼睛一亮之后说啊？你说真的？

    晚上，我跟着小朋友倒了两趟公车来到位于老城厢的一处老屋，因为他家已经搬去
一处新居，只有一些老家具和杂物尚堆放于此。
    他很局促的招呼我坐，然后说这里以前是他一个人住的，现在由他伯父过来打扫，
并隔三差五住一阵，这一阵可能没来，房间很小，又破旧，委屈你啦。
    我笑笑，有什么委屈不委屈，莫非你觉得我是成天跟着人去酒店开房的？
    他问难道没有嘛？
    我说偶尔是有啊，但是这里是个家啊，为什么要拿家跟酒店比呢？
    他欣欣然地说哦，那我就放心了。我发现他还真就是那么纯真简单的一个人，你说
什么，他就信什么，你说要他就给，你说不要他就觉得你是真的不要，完全不懂得欲拒
还迎，或者虚以逶迤的伎俩，是个真正的孩子。
    我站着，扔了手袋在桌上，转过头看他，叫他过来，说吻我，我教你打K。
    他很惶恐的靠近我，凑上来，又退了回去，说，我不敢。
    我说又不是让你吃毒药，会死嘛？真是的。哪，我闭上眼总行了吧。
    然后我就感到他热热的鼻息吹过来，他的嘴唇贴了过来，我把他的手放到我腰间，
用舌头打开了他的嘴，进去绕了绕，开始挑动他的舌头。他很配合，学习的也很快，还
能触类旁通的来点新花样，不愧是个聪明的孩子，渐渐地，我都有些耳热心跳了，遂轻
轻的推开了他。
    会了吗？学的不错。绝对是真心的表扬。我赞他。
    他转了转眼珠子，说嗯，感觉还可以。以后还可以继续尝试。倒像是试用了某种新
食品。
    然后呢？他又问我。
    然后？然后……我们似乎要培养一下感情才能够深入接触下去，否则有些动作不好
完成。我有些难以启齿了，毕竟那些事，做起来已经是理所当然，但真的要非常精密的
把它分步讲解，并且同步进行操作指导，还真不是件易事。
    忽然此时，我的手机响了，我说对不起，我应该把它关了的，这么晚了，也不知是
谁。
    他说没事，你接电话，我先上床等你噢嘿嘿。
    我一边嘲笑他的傻，一边拿出了电话，发现竟然是那个我因为透露了它，而招致一
顿锥心痛骂的号码。
    接通，然后努力保持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好。
    维问我，你不在寝室吗？
    我说嗯，外面。
    他说，小朋友也不在寝室，你们今晚在一起过夜嘛？
    我不明置可否，只反问道，我不在寝室需要向你通报嘛？
    他说不用，我只是不希望你意气用事，做一些自己本来不想做的事情。
    我说你很了解我吗？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你都清楚吗？我自认为是没有人能逼我
做不想做的事情的。
    他说，好吧你别跟我吵架，我是跟你来道歉的，今天下午我说的话太过分。
    我说是么，能让你道歉真不容易哦。
    他说我真心的，我家这边有很多难处，今天太晚了就不跟你细说了，改天告诉你好
了，但是我真的不希望这个电话被别人知道。所以我下午一激动就说了很多我知道一定
会很伤你心的话，你不会因此而再也不理我了吧？你不会因此而做一些违心的事情去了
吧？
    我情知以他的个性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我的了解已实属难得。但我却实实在在怕了
这样的一个人，不知道何时踩了他的蝎子尾巴，他就甩出红尾尖给你一下，偏偏他看人
甚准，于是这一下往往都是锥心刻骨，一时绝难平复。所以这一刻我忽然就做出了一个
决定，放弃这个生命中所谓的绝配，因为跟他在一起的种种甜蜜，是要用能够承受某一
下不知何时发生的致命一击为代价的，而我，偏偏没有这么强悍的心脏。
    想明白之后，我对他倒没有什么情绪了，遂平平静静地说，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困
了，大家都睡吧，明天就没事了。
    他说你确定挺好？那明天上午来上课吗？
    我说来啊，所以更要早点睡觉，白白。
    他说哦，就挂了电话。
    转头看那小朋友，他居然已经钻进了被窝，就露着一个脑袋在外面看着我。
    我表情惊异地看他，说那么冷吗，包那么牢？
    他说快进来，我帮你捂着热气呢。
    我机械地脱了外衣，心里还在想维的问题，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彻底的结束了呢？甩
甩头，想不明白，然后回过神问小朋友，就一床被子？
    他说是啊，你不是要上课嘛，分开睡怎么上？
    哦，也是，我说，然后就关灯睡下了。哇！你为什么脱那么快。钻进被子才发现他
已经什么都没有穿了。
    他说难道你要教我穿衣服做爱吗？
    我叹口气说今天不教了，我们聊聊天然后睡觉吧，也算你跟女生同过床了。哇，你
皮肤好光滑，像女孩子一样，好好摸呢。
    他说是嘛是嘛。也好，那我不紧张了。呵呵我们开始聊天吧。
    两个人絮絮聊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泛白了我才迷迷糊糊睡去。然而似乎没过多久，
我又在一种很温柔的触碰当中醒过来，睁眼看到他在我胸口划来划去，很清醒的样子，
问他，你没睡着过？
    嗯，他点头，遂问我，你跟我这样，就算是谈恋爱了吧？
    我说为什么算？
    你都跟我打过K睡过觉了啊，虽然我们还没有做爱，但是迟早会的对吧。
    我说这也不能算，你爱我么我爱你么？根本不爱怎么就叫恋爱了？
    他说我爱你的啊，难道大家不都是这样，先认识，然后谈恋爱，最后谈得差不多么
就结婚的嘛？我知道你现在不爱我，不过以后会的。
    天哪，我当时就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整个感觉就是白晶晶听到至尊宝的话以后，那
个你突然跟我提到成亲这件事，我牙还没有刷呢的心情，或许我们真的是五百年前就注
定好的一对夫妻？
    你别跟我搞笑了，你比我小三岁啊老大，我我我，怎么会嫁给你？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的想法真奇怪，考虑的东西也奇怪。他反而开始质疑我了。
    在我们这个年代，差三岁就是一代人了，都有代沟了你知道伐……好啦，别说啦，
我可以继续教你，但是我们不是在谈恋爱，知道吧。我看了看床头的手表，唔，快点起
床了，8点55还要回学校上课哪！

    也没顾上吃早饭，我们两个紧赶慢赶，总算准时跨进教室，我明显看到维的脸色有
异，并且由于我们研究生上课以讨论居多，我们的教室都是会议室型的，也就是一个大
圆桌，大家分坐四周，而非以前那种一排排对着黑板的样子，所以我还注意到维在自己
左手边留了一个空位，跟我们以前总是坐在一起的习惯完全一样。因为并不确定这个位
子是留给我的，我决定无视之，但当我绕行过去的时候，维却发话了，他说给你留了位
子，坐这里吧。
    我看了一眼小朋友，许是为了表示我跟他没什么瓜葛吧，我就在维身边坐下了。
    谁知搞笑的事情发生了，在一番商量后，小朋友把原来坐在我左边的那个男生支走
了，而他大喇喇地坐到了我的边上，摆出了一副公平竞争的模样。而我，就这样坐在他
们这一对室友中间，开始了上午为时两个半小时的课程。
    如果谁以为我过了一个左右逢源的上午，那么他错了，我的左手和右手互相忌惮着
对方，所以，这是一个极为沉默的上午，我老老实实地听课，做笔记，发表讨论，看对
面的婧一直笑笑地看着维，维也微笑着回应她，那种无言的甜蜜和默契，终于伤到了我，
我开始在笔记本边上的页边乱写乱划，当写到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时，下一句里的燕
归来让我想到了那个微雨的午后，手边的两个人，那样和谐的在我身边相处，是我希求
的方式也是各自认为舒适的位置，为什么干净而快乐的东西，总是那么短暂呢。

    在我心里的一片莺莺燕燕尚未飞下喧闹的树梢时，圆桌那头的教授倒是宣布下课了，
维转向我问，你吃饭去吗？一如以前那么自然而从容，我尚未应声，这时候，婧走过
来问维，今天一起吃饭吗？
    我一下子站定差点跟他走的脚步，仰头看他的决定，然而在维还没有发话前，小朋
友说出了一个其实是时下的最优方案，我们四个一起去吃饭吧。
    我说不好。我减肥，今天不想吃饭了。
    小朋友笑嘻嘻地说，你一点也不肥，只是该长肉的地方长了肉而已，不是挺好的？
难不成你想做飞机场？
    维和婧的脸色同时变得有点难看，当然各自的原因不同。
    嫉妒中的女人真是可怕，那时候的我忽然非常阴毒地说了一句，飞机场怎么啦，某
些机场平平的，起飞降落交接得还挺迅速呢。
    损完身材没料的对手，我根本没看她的表情，转头就走了。
    小朋友一边嚷着你怎么啦，生气啦？一边追上来，我是说你身材好呀，真的。
    我说你没错啊，我没心情去吃饭而已，你要不去吃吧，我坐边上看着你好吧？
    他说我知道你本来就不是吃食堂的人，你不管是跟着颜教授还是跟着大老板都能天
天吃大餐，可我现在真的没什么钱请你吃好的，但你知道吗，我爸爸以前总是跟我妈妈
说，幸福的日子在后面，所有的夫妻，日子都是会越过越好的……
    拜托，你又来，什么夫妻不夫妻啊，我真没打算要你请我吃什么好东西，下午还上
课呢，你唧唧歪歪烦不烦？
    那好吧，我去吃饭了，你没心情就算了，不过我跟你说啊，不吃饭对减肥没帮助的
其实。而且会让身材没有料，变得和某些人一样平……
    我吃，我吃，你吃啥我就吃啥，我们一起去吃，好吗？
    嘿嘿，这才对嘛，走吧。他过来牵我的手，我觉得很不习惯，遂借着把课本换手的
机会滑脱了。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跟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生牵过手，更加觉得有
些搞笑。
    人声鼎沸的食堂，手机忽然响了，一个看起来就是学校周边的固定电话号码。
    喂，你好。
    你好，是我。你没真的不吃饭吧？居然是维。
    没啊没啊，正在吃呢，你在哪，这是个什么电话啊？
    是四平路附近的公用电话。
    公用电话？你没在校内吃饭？
    嗯，我找了个借口溜走了，现在打算坐车回家，不过听来你好像不是一个人吧？
    啊？嗯，是的。我……
    其实也没什么，今天下午林教授的课我不上了，家里有点急事。你帮我请个假，顺
便把他带来的几本书接收一下，是我问他借的。我改天问你来拿。
    哦，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么？
    没了，本来想劝你别减肥的，现在看来你没这打算，只是间接炫耀一下身材而已，
那就祝你午餐愉快吧。Bye.
    谢谢，也祝你下午办事顺利。
    我知道这个电话完全是他可进可退的一个小伎俩，打过来，若我一个人，那么我们
就可以欣欣然一起去吃饭；若不是，他自可以拿出那个不算太牵强的理由来拜托我这个
同门为他办点举手之劳的小事，亦不算太过分亦不会太唐突，我们真真是一对势均力敌
的对手，看的清彼此的招式，会得明彼此的意图，可惜，他那日的失态已经伤我太深，
我恐怕不能再给他机会了。
    小朋友在一边也并不特别八卦，只随口问了一句，谁下午不上课了？
    我说是维，他应了，便再不言语。

    在食堂吃完饭，我便要直接回教室等着上课，小朋友说要出去打个电话，我说我给
你手机你打就是了，何必跑来跑去，他说哦。
    然后我们就在教室坐定，他就开始打电话，我也并没有刻意听，但听到几句，嗯……
我同学……啊这手机是她的……那说定啦，你下班给这个手机发短信好了。再见。
    我问你让谁给我发短信？
    我本科同学，今晚我跟他们碰头。
    那关我什么事啊，发短信给我做啥？你怎么自说自话啊。
    他并不理会，也没把手机还给我，却貌似很熟练地翻着我的手机里的通讯录，忽然
抬起头看我，眼眶一红，就哭了起来，弄得我完全不知所措，我说你怎么啦我怎么惹你
啦。
    他说我早就该知道你那么花那么坏，我干嘛那么喜欢你，你知道吗，我进校的时候
我导师就跟我说，全班女生都可以喜欢，就不要喜欢你，否则有我苦头吃。
    我愕然，真没想到自己还成了一个需要特别绕行的危险人物了，想这系里的教授们
一个个表面对我客气有加，原来背地里竟然劝自己的学生千万别招惹我，视我如洪水猛
兽，真是太抬举我了。猛然间又让我想起那个女人是老虎，而令小和尚最念念不忘的，
恰恰就是老虎的笑话，我说你导师啊，真是不懂星座，你们双子座都是好奇宝宝，让你
们干的事倒不一定会乐意去干了，不让你们做的，你们肯定要试试看为啥不让做，你看
看他多嘴吧，结果害了你。
    他说是，就是，可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就是喜欢你了该怎么办。
    我手忙脚乱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说现在不管别的，你先不要哭啦，大家来上课
要看到的啦。
    他做无比可怜状擦着眼泪，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他，其实我手机里男人的号码多了
些又碍着谁了，唉。
    为了讨他欢喜，我连忙跟他说，你不是还跟你同学约好晚饭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反正人家也要用我的手机通知你啦。
    嗯，你本来就该去，你是我女朋友，当然应该去。他擦完脸，理直气壮地看着我，
你要穿得好看点，知道伐？
    呃……哦。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又落入了一个圈套，再转头看他，他倒好像
没事人似的了，把课本和笔记本在桌上摊好，又插了个耳机，开始听音乐了，我ft。

    上课时间渐渐到了，圆桌边的座位也慢慢被填满，接着林先生也来了，我便上前去
帮维请假。
    林先生说哦，我知道了，你们同门之间的感情不错嘛，相处的很好吧？
    我说是还可以啊，算好朋友吧，不过他跟您的高徒感情更好些，您还不知道吧？
    他说哦？他们是男女朋友了？我倒还不知道呢。
    我说或许现在就是了，或许马上就会是了，反正八九不离十吧。哦，对了，好像您
还有些书要借给他？他说让我把他先收下，回头给他。
    他说你为他办事还真是很尽心啊。
    没有啊，我连忙说，我这是为林老师您考虑，那么重的书您搬过来多辛苦啊，要是
没人帮您收下，再拿回去很累的。
    他说你真会说话啊，巧言令色的。忽然他又诡异一笑，为什么他不叫自己的女朋友
拿着要叫你拿呢？
    我笑笑说林老师你要说我鲜矣仁就直说好了，还留个尾巴让我自己意会。人家小情
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我怎么好多问，管我什么事对吧。
    一番应对后终于把书拿到了手，不过刚才林先生的疑问倒是提醒了我，于是经过婧
的身边时顺便就把那几本书给了她，这个是你的导师要给你的boy friend的，你帮他收
一下吧，谢谢你。
    她问，谁是我男朋友？
    我一笑，说你拿着吧，要是不知道是谁就看谁来问你拿书不就行了。
    然后我把东西塞给了她，不怀好意的走掉了，其实这也是让她跟她的心上人多一次
接触机会嘛。
    一直到我绕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婧还在一头雾水的看我，似乎在打手势说要还给我，
结果林先生宣布开始上课了，她只好作罢。
    课上自由讨论时没有了维的心电感应，婧自然独木难支，林先生点名了几个人发表
看法后就把我们放走了，小朋友高高兴兴地跟我说，今天晚上有饭局，你快点回去换件
好看的衣服。
    我其实穿得不是很随便，洋装配铅笔裙，除了去参加party，任何正式场合都去的
了。本来随便哪一天我都不是个穿着运动服满街走的女子，无非是跟系主任的一场恋爱
让我从以前的胡天海地迅速变成现在的熟女派，所以我很不满的问他，我今天的衣服
很难看吗？
    他说不是啊，不过你最好穿得甜美些。
    我嗤之以鼻，原来你喜欢幼齿。我不是的哈。
    他说我觉得你穿粉红色最好看，不要穿灰的就行。
    我白他一眼，还跟我提要求了你啊，去就是给你面子了好吧。
    他故作疑惑状，难道不是你主动说要跟我去的吗？你记性不好啊。
    md！我差点就想揍他了，但是想起来貌似真的是我主动请缨的，又不好反驳他，只
好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算是第一个说我记性不好的人了。

    晚上，应他要求，特地换了一套粉红色小碎花套裙的我就被非常隆重地介绍给了他
的死党圈子，因为他本科是在和我们学校分别占据国定路两端的另一个大学念的，所以
他的死党们都是在银行税务这样我完全白痴的领域工作的，结果直接导致我基本搭不上
他们的话，而且满座没有人带mm来，就我一个是女生，遂只好故作优雅状一直在边上笑
笑地听，其实听懂多少也只有天知道，我知道了。
    回来的时候，他兴致勃勃，说你今天表现不错，很乖的样子。你的衣服也蛮好看。
    我说我是差点脸抽筋了，你们这些金融奇才的话题我听不懂啊，今晚我唯一的收获
是，你的朋友都是水瓶座和天秤座，跟你的星座很配，你是按着星座找的朋友嘛？
    他说没有，我们就是那么谈得来，后来才发现据星座称，我们都是很和谐的搭配。
嘿嘿。我们的天秤老大很帅吧，我们都说他像Tom Cruise，不过至今他还没有大嫂。
    他确实长得不错，不过跟阿汤哥的致命弱点一样，不够高。对男人来说，身高的重
要性更甚于长相呵呵。其实我倒觉得那个水瓶gg更好看些。
    嗯，嗯，他像张国荣啊，你没发现？
    哦，被你一说，果然有几分，他也没有女朋友吗？
    对啊，他很得意地继续道，我本科的时候就跟我们寝室的老三抱头痛哭，老大老二
他们都那么帅，还都没有mm要，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听了笑死了，说你们男生咋那么好玩啊，你那时候就16，7岁掺糊啥呀，还没成年
呢就想着要女人啦。
    他说可是，现在我首先有了女朋友。
    我已经懒得再奋起反驳了，反正说了他也是充耳不闻的，就让时间证明这只是他的
yy吧。

    晚上回到寝室，卸妆，脱下我粉红色碎花的loli装扮，看那张尚算年轻，眼睛里却
很少清纯的脸，忽然嗤笑了一声，为自己居然还能厚颜地穿那么loli的衣服见人，更为
自己勉强还能装扮成无知少女的外形下那几近无耻的过往……猛抬眼发现手边的日历上
记着本周六，要去给以前的一个同学打下手，她现在是一支大学生合唱团的团长，周末
要对市领导做一场汇报演出。而搞笑就搞笑在，她在看过我多年的易容术之后，放弃了
自己精研的信念，却请我去给她的小黄莺们化妆。

    周六，带着我的精心置办的一套行头，我第一次从后门进入了上海大剧院，也第一
次看到了传说中的后台化妆室，然而比第一次看到那蔚为壮观的一整排灯光合宜的化妆
镜更让我惊讶的，是那么多张年轻而干净的脸。是，是看得出有几双眼睛透着狡黠，闪
着刻意为之的不单纯，甚至能看到勾引……当然她没在看我，只是在看边上的男孩，但
是那样只为吸引而无畏惧的目光，我想我早已经是很难再有。都是大一大二的年纪，就
算会化妆也就是刚刚混个手熟，却掩不住的眉如峰眼似水，更有几近不需要上底妆的肤
质和肤色，我的工作其实十分省力，无非腮红唇膏，眉眼淡些的再描描眉毛补根眼线，
轮廓浅的刷了些阴影，还有些从没有化过妆的，跃跃欲试来要求化妖艳些，便给她们晕
些和肤色搭配的眼影，或亮金色或银灰色，总之让其一下变了色彩，见其在妆镜前顾盼
神飞一番又欢天喜地离开，快乐地叫我心酸。

    终于在一圈小女生叽叽喳喳或崇拜或讨好或过场或无视的围绕中把她们全部变成灯
光下不至于没了眉眼的样子，她们登台献唱，我则站去外边歇口气抽根烟顺便等待中场
休息时给她们吸吸油光补几分颜色。
    抽完烟发完呆看过风景回来经过正门，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演出的剧场闪出，
停步，等他慢慢走近直至看到我。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待我回答，他又紧补了一句，又抽烟了？
    我笑笑，忽略他所有的问题，反问道，领导中途脱逃可不对啊，那么多年轻的美女
都不要看了，看来是有其他近距离欣赏的机会不可错过咯？
    他说年轻轻的嘴那么刻薄不好，折福折寿，我这不是出来看你么……他退后一步上
下打量我，叹气道，你怎么穿的跟乌鸦一样？
    为了不混淆和年轻少女的界限啊……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风衣灰色直筒裤，想真
是多此一举，就算我能穿的桃红柳绿，青春的颜色又岂是穿的出来的。
    他问能走了吗？跟我一起去逛逛。
    不能，况且，你不怕别人等的要哭？
    别这样，你怎么老把我想的妻妾成群的啊？我没你想的那么花，我们这一代人，很
多观念还是很传统的。你太年轻不懂。
    那你懂我么？我斜斜地看他一眼，听到剧场里面似乎已是interval前的最后一首歌，
我要去后台了，颜教授，少陪。
    凭这几年跟他打交道的经验，知道和他再纠缠必会误了时间，干脆什么也不管掉头
就走，也不知他在身后唧咕了什么，反正我转身闪进那道隔音门，进了后台。
    把孩子们脸上因为汗水和油光泛起的亮点吸掉，重新补上用亮粉制造的人工亮点，
看她们一个个因为才华发露而兴奋地叽叽喳喳，而我则在努力无视着口袋里手机一次次
地震动。
    打点完毕，拖住也要上台表演为孩子们压阵的老同学，美女，我走了，还有点事。
    啊？晚上一起吃饭啊，庆功宴嗳。
    不用了，dating去了。为了堵她的嘴，干脆直接上一个不能回绝的理由。
    哦，她诡异的应着，笑问，还在跟老男人么？
    我笑笑，不置可否，她则很了然的一副样子，说好吧，不妨碍你咯，改天专门谢你。

    终于出门，掏出那个震得比跳弹还欢的小东西，接听。
    你好了么？我叫人出来接你。
    接我？你在什么地方？你叫谁出来接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来？生性凉薄的我其
实非常不想见人，听得还有别人心头涌上的立即就是逃避的情绪。
    别闹了，听话，从刚才我们碰头的地方下楼，到大厅。
    然后，我就被一个高挑纤细的旗袍盘髻女，七弯八转的引到了大剧院底楼一排类似
KTV包厢的场所，一路走过去每一间都是一样的豪华装修，灯光暗淡，而他则在其中某一
个看我被领进来，一个人。
    坐定，他笑笑地说，怎么样，没跟美女约会吧？
    我说你干嘛总像对太太一样对我表现着你本不存在的清白呢。
    他说因为你表现的越来越像太太了……
    我四处打量周围，说，那此地可不适合带太太前来。
    他便开始絮絮介绍此处是大剧院建造的一个所在，似乎是为了应某些政要和常人一
样的声色要求而建，据说和隔壁的大楼是可以直通的，便于领导们随时前来，并不对外
开放云云，我便有些烦，打了个哈欠说我困了。
    他说困了就睡吧，这么多沙发还不够你躺下？
    于是我就在一个可以唱歌，听音乐，看超级大片，而且据说效果都蛮顶级的地方，
睡了一觉，嗯，沙发也非常软，醒过来的时候，他在那里自顾自的看片。这一刻我忽然
醒觉，我们真的不再是情人，对彼此的激情或者欲望早已淡去，若对对方还有不舍，也
不过是因为自恋而产生的对过去的不能放手而已。

    看到我睁着眼定定地看他，他暂停了片子问我，醒啦？饿吗？
    嗳，看看，就连言语，也早就是一番家人一般的应对。
    我坐起身，配合地问，哪里吃饭？
    然后又是那样范式的场景，一家尚算体面的餐厅，满桌因为是我的点菜手笔所以几
乎见不到肉丝的菜式，两个人聊着比菜肴无味得多的话题，终于知道两个人不管基于何
种目的而交合，最终总会走到相对无言的地步，若不用夫妻这样的社会和法律制度将其
约束，靠惯于倦怠的人心维系，实在太难。

    他忽然平平地说了一句，下周一我又要出去了，大概要在香港待一个月。那边你们
小姑娘喜欢的东西多，回来给你带些什么玩玩吗？
    我说我要一件很贵的东西，大概也只有你带得起。
    他说确实认识至今没给你买过值钱东西，你也没问我要，原来开口就是要狠的啊，
呵呵。
    把你好好带回来吧，别的东西对我没意义。我抬眼，笑笑地看他。
    何必呢，又哄我这老头开心。
    我说真的，都好些年了我还要哄你干嘛呢。
    他叹气，我是越来越觉得留不住你了，现在也只能期待看看你将来的丈夫是何许人
物了。
    要是我不嫁人呢？
    不会的，你没男人不能活。

    我笑，不想再跟他抬杠说如今的时代男人不用结婚就能有，因为听到他语气中的无
奈，于是心里也有点伤感，或许彼此的确都是敏感的人，在那样平淡的相处里已经看到
本非遥遥无期的分手，而那些听来心动的话，他也就默认为只是我巧言令色本性的流露，
不再是心底对他的珍惜。
    于是，他终于很合时宜地暂时离开了我的生活，而我也终于知道，所谓郑重其事提出
的分手，当时泪眼相对或者哭天抢地，悲壮到惨烈的反而倒是未见得没有复合的可能，
而且回望时自可当分手那段花絮是感情重生而致升华的桥段，只有像我和他这样，慢慢的
淡出，终致彼此可坦然相对的，今生倒看来无望再走到一起，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了。

    那天傍晚，上完自己做学生的课程，匆匆忙忙吃了点东西的我，爬上了挤挤挨挨的
三号线，去某个业余大学人模狗样地扮演老师的角色。
    因着自己也是学生的关系，一直以来上课都算得上是善解人意，不点名，很少测验，
一学期也只要他们交一次作业，为的是熟悉一下他们的笔迹，万一考完试我去阅卷时，
不见其名但识其字，也好手下留情放他们一马，虽然双方都知道这种正好碰上的可能
性微乎其微，但好过没有不是么，而且此举令这些孩子们因此对我的亲近感增加不少。

    季节已经临近夏天，对这些年轻轻就上了班，然后业余还愿意花了钱冒着高温来听
我们这群无聊人士废话的孩子，我是满怀敬意的。所以举凡他们上课迟到早退，课上吃
饭说话我都没有任何意见，下课也尽量略微提早，以免赶不上末班轻轨，当然这个也是
为我自己着想。

    初夏晚上的轻轨站，并不闷热，我插着耳机在站台上定定地看伸向远处的轨道，喇
叭里响起，本次列车，是今天开往江湾镇的最后一班列车，请乘客们抓紧时间购票进
站……听起来颇有些一旦错过已不再的味道，每次听得，都觉得自己处于一幕戏中，
整个布景，都在渲染一场离别。
    老师，你好。一个瘦瘦的身影忽然站在面前，大声招呼我。
    我说干嘛那么大声，老师老了但也不是聋的吧？我一边打趣他，一边在脑中的硬盘
寻道，似乎是个叫远的学生，总是坐在中间不偏不倚的位置，每次一来则必要和几个相
熟的男孩女孩打闹一场的。
    可我叫了你好多声啊……他颇无奈。
    噢，对不住。我连忙摘下耳机，在他面前晃晃，都怪它，呵呵。
    唷，铁三角EM7，还是sv的，老师你是耳机发烧友嘛。
    没发骚就行，发烧怕什么，况且我又没上舒尔之流，烧什么，你也喜欢研究耳机？
    没那么空哦，研究啥呀，也就是平时用用PX200而已了。
    挺好的，这款我也有，信价比很高的，入门级里的经典了。
    就着这个耳机打开了话题，我们俩倒也毫无冷场地聊了一路。
    我到啦，两个人说说笑笑时间就是过得快，老师你老有劲的。他笑嘻嘻地跟我告辞。
再会哦。
    路上小心，下周见咯。我朝他挥挥手。

    车门在他身后关合，我则掏出耳机，继续面无表情地沉浸在我自己的世界里，仿似
我的世界之门也就此关上了。听着耳机里的歌者哼哼唱唱，没来由地想起那个天蝎男子
说我的话，你一个人的时候是很冷的，但无论谁和你说话，你又马上会笑脸相迎……以
他那样的世故，或许真是看出了我骨子里的谄媚也未可知。

    以后的每一周，下了课，远就会过来问，老师，今天一起走吗？我其实是很享受一
个人在路上一路听着音乐回去的感觉的，同时亦比较疲于扮演一些社会角色，哪怕不是
老师，仅仅是个聊友而已。
    我便支开他，啊，你先走吧我东西收拾好，还要去洗洗手，反正总归是同一班轻轨
嘛，有缘就能遇上，对吧？
    他就笑笑地走掉，虽然之后，也不见得能次次遇上，但也总有几次，能够踏入同一
节车厢，然后一路聊着似乎融洽的天，到达各自的目的地。

    偶尔会因为彼此在路上聊起过相机，他会mail一些他在各地旅游时拍的风景照给我，
便礼节性的回信感谢，顺便泛泛赞扬几句。同时也渐渐知道他仰赖父荫供职于电力部
门，而且由于颇有些技术底子所以收入还很不菲，相熟之后就感到因着这些，他很有些
上海小男生莫名的优越感，以为地域、家庭和经济条件能够决定一切，自视甚高常常在
课间的聊天的言语中鄙薄他的同学。我就看不惯了，便时时处处以他连文凭都没有来刺
激他，他也不恼，不知道是我说话太过隐晦还是他故意忽略我，反正每次下课他还是那
样笑笑地过来问我一句，然后我们再按照一定概率在轻轨上遇见或是错过。

   又是一个授课日，是我的生日，不想过，总觉得小时候听的一种说法很有道理，若隆
重地过生日是提醒阎王我又大了一岁，伊便会嘱小鬼记上一笔，这样满了阳寿就会派牛头
马面来索命，而若悄悄地不提醒他们，倘能少计一次，便白白地赚到了一年，多爽？每
次在生日用这个理由安慰由于加班而不能为我庆生的母亲，总会被她用广东话骂一句嗐
嘴，然后拍拍心口道大吉利市，样子十分搞笑。

   无论如何，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晚饭时分去上我的课，在上轻轨前收到了一条陌生号
码的祝福短信，还用各种符号费尽心机拼了一束花，于是程式化地回，谢谢。
   晚上，一个人在讲台上絮絮了两个半小时，喝光了我的三得利无糖乌龙茶，宣布下
课。自从那一天那个人为我买了这个茶之后，我选择饮料再也不用动脑筋，任它瓶子方的
圆的菱形的变化，我始终，只守着一个去便利店拿了它就去付钱的习惯。虽然现在给我这
个习惯的人，已经不见得是我的那一个，而这个茶，却成了我唯一的那一瓶，真是有趣。

   远，依例上来问我是否同行，我那天心情倒也颇好，便直接说好我去洗手，你等我。
   两个人走在去轻轨的路上，他忽然问我，收到我的生日祝福了吗？
   我抬头看他，他补充了一句，有一束花的那个。 
   哦，是你发的啊？谢谢你哦，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你的mail地址里的数字啊，我猜想应该是的，所以试着发发看，反正错了也无所谓
啦，对不啦？
   呵呵，我笑，你还挺聪明。
   呵呵，生日快乐，他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枝花，递给了我，而且，还是一枝红
玫瑰，我大汗，环顾四周，幸好末班车的站台，人倒不是特别多。
   这个，算什么意思，生日祝福就好了，不要礼物了，当不起，谢谢。我故意忽略这种
花的背后涵义。
   算不上礼物，是请你做我女朋友啊。他说。合着这还是个道具……
   什么意思啊，你别搞笑好不好，生日而已，又不是愚人节。
   我认真的，今天来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真的没猜错你的生日，并且能跟你一起坐车
回家，那我就在路上跟你直说了。结果，一切都和我想的一样，你看老天都帮我。
   我心想明明是我过生日心情好，没有支走你而已，这，这真是宿命啊。
   你们现在真是新潮来，有人玩什么御姐，又有人喜欢萝莉，我是很传统的，姐弟恋我
吃不消的。
   姐弟恋又不新潮的咯，很传统的！他还给我上课了，解放以前还有童养媳哪。再说
了，我也没觉得你很成熟什么的啊，反而倒是我们这种工作了的人，在社会上时间比你
长，比你成熟。
   又来了，这种莫名的优越感。我真的很想直说，其实我非但不喜欢你，甚至有时候是
讨厌你，但我那该死的不拒绝人的个性，让我说不出这样的话。
   好吧，你真的很优秀，是我年纪大了，配不上你呀。
   没有没有，你很可爱的，我真的不觉得你比我大，哪，拿好，他把那枝花插在我背包
的拉链扣上，你不答应我，今天我就不下车了，跟你到学校去。
   别，千万别，我们有话好好说，耍无赖可不行。
   那你答应了？你看你连花都收下了。
   我，我有吗？你下一站就到了，先下车吧。
   车终于适时地到达了他下车的站台，他也总算在我模糊的应对中下了车，其实我知道
应该一口回绝这个根本没可能的追求者，现在我却包上插着他的花，含含糊糊地把人支走
了。

   手机响，他的短信，和你同行的夜晚，是我生命里最美的时刻……
   天哪，牙都酸倒了。我真的无意宣扬学历差异会造成多大的隔阂或是如何，然而，不
是一个平台上的对话，总会有一方要迁就另一方，而不论是刻意放低身段还是踮起脚尖去
够，都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所以要保持得长久，基本毫无可能。
   我拿起手机回短信，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给一个老女人的一份安慰作为生日礼物的
话，我觉得它有点贵重了，受不起。但还是谢谢你。
   他迅速的回：不，我真的很喜欢你，那样一个有修养有学识却有内心单纯的你。
   Holy shit！我终于失却了回信的言语，我，单纯？好吧，佛都说了，心中有何物，
看万事万物皆为何物，黄舒骏唱，如果他是个单纯的孩子，就让他单纯一辈子吧。

    临近10点，我终于从一个生日的surprise中全身而退，回到了寝室，因着已经习惯
了那时在宿舍等待某人电话的生活，也由于自小没有父亲，母亲改嫁后又没有和其共住
过很多时日（高中时独居，大学后也就是周末回家，大三后连周末也不回了……），我
放假也习惯了住在学校，一个人买了一碗辛拉面打算走个吃面过生日的过场，忽然电话
铃响了。
    你怎么才回来啊？回家过生日去了？居然是兴致勃勃的小朋友。
    哪有那么好命，我在给人上课，刚回来。
    他说哦，那你别走开了啊。
    我说你要干嘛？却听得那头已经把电话挂了，真是一头雾水。
    当我把水烧开准备泡面，顺便找了个瓶子把那一枝玫瑰养起来的时候，我的小朋友
访客也到了，他，他，他手上拿着一束红玫瑰……
    生日快乐！送给你的。11朵，花店老板说，这个叫一心一意。
    没那么夸张吧，是不是现在夏天，花不要钱了啊？而且，我心中暗道，干嘛都送那
么艳俗的花给我。
    嗳是很便宜的，你看，个个都开得碗口那么大，多占地方，11朵看起来好大一坨，
哈，你也觉得它们看来挺夸张是吧，要得就是这个效果，等你成了我的女人，我送99朵
给你！
    我又汗，也只能先接过来，然后道谢，谢谢你哦，还特地来看我，进来喝杯水吧，
我也没什么招待你的，从小到大，生日也没吃过蛋糕……这倒是实话，一直都是或寄人
篱下或离群索居，从来没有正正式式过过一个生日。
    明年我来给你买蛋糕！太好了，我还有机会做你的第一次。今天就不进来了，我要
走了，别你以为我送你花就是要跟你做爱。啊当然其实我是想的，不过今天还是算了，
我明天一大清早就要乘火车回家了，你也不用来送我了。我觉得你来接我比较好，你说
呢？
    他唧唧歪歪地扔出了这一堆，倒叫我有些啼笑皆非了，先前因着这凡俗却温情的象
征物引起的一番感慨和那个做我第一次的承诺所带来的一丝心动也全都没有了，于是笑
笑地逗他一句，你就对自己那么有信心要打持久战啊？明天一早回家又不影响今晚做爱
咯。
    嗳，他认真地摆手，好好的事干嘛搞的急匆匆的。我打包去了，你吃完了灌灌水，
然后消化了就睡觉吧，白白。
    就像他一阵风一般地来，他又一阵风似地走了……

    于是我一个人，静静地在辛拉面的陪伴中，在日月光华的游荡中，过完了生日的最
后一分钟，空气里，虽没有花香，却有这玫红色花朵漾开的热烈气氛，忽然发现，在这
个生日里，给我惊喜乃至惊讶的，都是两个远比我小似乎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的男孩，
那些成熟而有心计的男人们却统统，退色成了模糊的背景。而我，也终于在生日的最后
两小时，那么自然的接过了小朋友所谓的一心一意，纵使有悖于我心中对浪漫的期许，
却依旧毫无踌躇地收下了。

     小朋友高高兴兴地走了，然而有些人却再一次，撞进我的生命。一个月后的某天，
寝室，我忽然接到了维的电话。
     你好，想请你帮个忙可不可以？
     多日不见，开口就是要人帮忙，你说你算不算是有事有人无事无人啊同门？
     没办法啊，我现在在北京，暂时回不来，但我本科一同学却正好有机会要到上海来
玩，只能请你帮我照应一下了。
     哦？红粉知己应付不来了，就扔到上海来，还要找同门给你接着，你可以啊老大。
     什么话，你这人就是损，明天开始你有空不？就一个礼拜吧，帮安顿下人家，带着
四处玩玩，就行了，你别买单啊那样我过意不去的。
     你还皮真厚咧，找我当免费地陪，还要我买单，没问你要导游费不错咧。
     那你就算同意啦？我把你手机号给人家咯，不多说啦，回来好好谢你。
     于是，在手机短信来往下，我和维的本科同学，一个现在还在那所北京某牛B高校
读研的未知生物，约好了在学校正门口碰头。鉴于对方在短信里似乎有些羞答答的态度，
我还很大度地说，那你来找我吧，总得有个人当地标啊，否则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怎么碰头啊，我穿一身红，红衣红裙红鞋，这样好认了吧？对方回了一个好，又加了个
笑脸:)还故作矜持状，切……

     一个烈日炎炎的盛夏，穿的红彤彤的我，在正门口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找寻一切
看起来有些北京小妞腔调的外来人员，说实话，作为一个上海女生，对北京女孩骨子里
确实是有些敌意有些不屑又不敢轻视的，所以我今天穿的这一身红，可是精心挑选过的，
浅红细棱格的上装，正红的裙子，和一双牛仔布和红色花朵镶拼的缀珠珠凉鞋，人都
说约会时女人要精心打扮，其实错了，女人见女人，打扮起来才精心，这暗中的较劲，
学问才叫大呢。
     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背着一个双肩包，径直走到我面前的，居然是个晒的黑
黑，个子高高，一看就很运动的北方男孩，你好，让你久等了。
     啊？你是男生啊？该死的也没跟我说清楚……害得我穿的像只烤猪一样来见帅哥，
太没面子了。虚情假意地谦虚一下，心里暗道，天哪，他身材为啥那么好？真够人花痴
一阵子的。
     上海真是好地方，烤猪都那么有气质。他接我的话奉承我一句，其实我也发现有人
没跟我说清楚，他只说配了异性地陪给我没想到还给我来个大惊喜。
     心头一动，知道是个势均力敌的角色，暗忖，这一个礼拜好玩了。
     从正门边巷子里拉出了我的自行车，说，走吧，北京来的领导，请允许我先带您往
下榻的馆驿参观一下。
     他看了看车，说，我带你吧。
     不行，我质量比较大，不放心别人带我，还是我带你吧。
     他狡黠一笑，说不好，我坐后座要抱着前面人的腰的，我怕回头你告状说我猥亵导
游。
     我心说可以啊，这就调戏上了谁怕谁啊。没事，我不告状，为客户服务，被吃点豆
腐是我们这行的潜规则，我们习惯了都。
     他大笑，你还真够贫的啊，是上海人嘛？说话咋都没口音？
     哥哥，就许你们北京姑娘个个口齿伶俐，我们上海人就不能有个把说话顺溜些的？
     哦，合着我遇上的，还是上海的极品啊。回头我得好好谢谢我兄弟，这样的极品，
他还舍得跟我分享。
     什么分享，跟他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独享。
     一番互贫之后，最后自然是他带着我，一路进了北区的门。
     经过我宿舍的时候我跟他说，本来我还以为你是女生，把我们寝室都收拾好了，打
算跟你一起住的，结果你没福气，现在只能住你兄弟那狗窝了。
     他说你就当我还是女生好了，我还跟你住行不？
     好的呀，只要你皮够厚。
     呵呵，终于听出上海腔调来了，好的就好的，要不好呀就好呀，还要好的呀，真是
有江南韵味啊。
     他既不接这茬，我也自然不会再往下说。两个人到了维的寝室，用门卡开了门，收
拾整理了一番，我问他，午饭吃了么？他说还没。
     那走吧，到上海第一顿，我做东请你。
     他说那怎么好意思，你贡献了劳动力还要贡献物质财富，我不是太无耻了么我？
     没事，只要你愿意我还能贡献更多，我飞他一眼。

    于是我带他去长白山吃了顿午饭，两个说不上是情场老手但也至少势均力敌的对手，
就此开始一场公平的游戏。
    午后我说还有些事，要不明天再见吧。
    他忽然问，什么事啊？
    我有些惊讶，看他，这就工作的连业余自由时间都没啦？
    他说你就这样扔下我，我人生地不熟，怎么办啊？
    我说我咋知道，大热天的上哪去啊，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我想好带你去哪里，
总行了吧？
    他说不要，我今天开始就跟定你了。
    我无奈地笑了，我跟我的本科同学约好了碰头，你跟去算干嘛？
    得，那我牺牲一下色相，扮演你男朋友好了。他继续作无赖状。
    少来，我们上海女人不喜欢你们北京人的，谁稀罕你扮。
    那我拎包还不行嘛？
    最终的结果，就是我跑去广电大厦找我的室友，身后，还跟了一拎包的……
   
    去的时候室友正在做某档直播节目，我们还兴致勃勃地在直播间外面的玻璃隔间边
等她边聊天。
    你看，跟着你就是好，还参观了一把上海电视台。
    我当然知道跟着我是好事，所以不想给你这个生人占便宜。
    是是是，全是我死乞白列要跟着您，本来就是嘛，给您提鞋的都排队到西直门外了，
那轮的着小的我呀。
    十三点，我用上海话骂了他一句，什么东直门西直门，你们那些土门，我们可不认
识。
    听听，上海话骂人都那么好听，他生硬地学了句，十三点……具体是什么东西来着？
    就是这个东西，我指指他。
    他嗖的一下就要来抓我的手，幸好我逃得快没被抓到，两个人还没等发声，室友倒
在门口巧笑嫣然了，小两口别在公共场所打情骂俏了啊，要不进我们里间去打也行，给
你们上个直播？
    切，谁跟他小两口，我们今天才认识的。
    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走过来说，才认识也可以一见钟情的啊，哪，我宣布，他做状
看了看表，我已经喜欢了你6个小时23分钟了。
    别贫了你，再贫你们北京男人在上海的形象就彻底毁了，我警告你。
    我把他和室友彼此介绍了一下，然后室友就转头看我，到底是谁的本科同学啊，你
人太多我可搞不清楚哦。
    咳咳，就是最近的那个某某人。我狂打哈哈示意她不要说了。
    室友也拎得清，挥了挥手说不问啦不问啦，今晚我做东，先吃饭再喝酒，她看了我
一眼，买你面子哦，算你欠我的。

    午夜时分，从hard rock马来西亚歌手的热情中一脚踏进上海夏末有些凉风的夜晚，
我们仨已经看起来非常熟稔了，室友有些薄醺，看起来妩媚动人，我便不怀好意的撺掇
她去德国男友家给他个惊喜，她不理，叫了部车说回家了。剩下我和他，并无醉意，却
已有借着醉意可以肆无忌惮的空间。
    在回来的车上，他问我，你叫人家上男友家去，你自己怎么不去呢？
    我说没男友，去哪？
    他说那跟我走吧？
    我乱笑，才来了半天就反客为主啦，在上海这地头，跟你走，被卖掉有份。
    那跟我回北京去？他逼近我，目光灼灼。
    靠，我心想，演戏玩玩也不用演那么逼真吧，嫌司机蜀黍午夜场太寂寞做秀给他看
吗？切，不去，北京那地方，风沙大，路又堵，就没好的，听说差头司机还特烦，根本
没有上海的有素质，爷叔侬讲是伐？
    是额是额，司机蜀黍哈接翎子，立马搭话进来，伊拉都很烦额，胡天野地乱讲，一
点意思没有的。小伙子，侬不要骗阿拉上海小姑娘过去，生活都不习惯的，侬应该来做
上海女婿，为爱情这点牺牲是要做的，否则没诚意的。
    赞，我心里暗道，这番话说得比我自己调情还恰到好处，蜀黍你真是太牛了。
    他果然闷牢，说了句，上海女孩坏的很，不敢要。然后就在一路我和司机蜀黍对于
北京气候交通饮食人文的声讨中，缴械了。

    回到宿舍，连哄带骗把他支回了男生寝室，我则刷牙洗澡睡我自己的安稳觉，在临
睡前仅有的那五分钟神智尚算清楚的时间里，我预感明天我们之间就会发生某些化学变
化。本来就是过客，就是生命里的焰火，何不干脆燃个彻底点的亮些，遮遮掩掩又有什
么意思，给他一个晚上休息一下，憧憬一下，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他，开始了上海风情一日游，新天地，城隍庙，外滩是要去
的，但我的水平可不在这里，我的本事是能带他走街串巷地兜那些极小的马路，弄堂，
看尽上海细微风情，然后再一转，出来一个崭新的天地，他就会惊叹，你到底是住哪里
的，怎么走到哪都熟悉的像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笑笑，从小没爹疼没娘管，所以爱乱跑呗。自然这背后的故事，就没必要让他知
道更多了。

    晚上，我们去超市大包小包地买了一堆的东西，打算在寝室里吃饭，在经过酒的货
架时，他问我，会喝么？
    我说不会。
    看着不像啊，我看你像很能喝的。
    既然看出来了还问什么。
    那好，上白的？
    白的就白的。到时反正你喝酒我喝水。

    结果我自然是没有喝水，跟他就着菜你一杯我一杯的，把一瓶一斤的白酒喝光了，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还没逛过你们校园哪，白天太热，我们晚上去吧？
    但凡是个喝酒的男人都应该知道，女人若愿意跟你喝酒，那自然是不用跟她比酒量
的，我虽然有些脸红心跳，绝不至于神志不清，但冷眼看他，似乎已经有些晕，凌晨1点
的校园，若他晕死在某处我肯定是拖不回来的。不行，我不敢。
    不要，我非要去，他噌地过来，一把夹住我，不去我也抱你下去。
    别，我质量真挺大，哥哥你别逞能，我们去还不行么。
    晚风习习，却都是暖空气在四处流动，把夏夜的躁动不安吹来吹去却始终也吹不散。
我们坐在相辉堂前的草地上，看那破落的却一直是学校的象征的房子。
    他问我，你跟维是男女朋友么？
    我说谁说的，信他干嘛。
    他说你自己。你跟你同学在台里时说的。
    你醉了，我没说过。我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就好，他忽然一个翻身把我扑到身下（原来不是萝莉也可以被推倒），我可
不想跟他共享一个女人。
    当闻到他满嘴的酒气时，我忽然发现我很享受这种味道，以前在小说里经常看到里
面的女角一闻到酒气熏天便少了兴致，那么我真是个异类，或许应该说是个天生的酒鬼
吧。
    他咬着我的耳垂，手很熟练的探到我背后解了bra的钩子，非常该死的是那天为了配
合外衣我带了一个没有带子的bra，这一脱整个bra就被他拿走了，我也没管这些，只觉
得他咬的我心痒难搔于是轻轻呻吟。
    你怎么叫得那么浪啊，谁教的啊？
    无师自通的，不行么。
    你够淫荡。
    我笑了，这就叫淫荡啊？忽然轻轻握住他那早就跃跃欲试的小家伙，问他，有没有
人帮你做过blow job？

    终于在和道德准则一样令人震撼的满天星空照耀之下，我们这一对道德败坏的男女
恢复了理智，走上了回寝室的道路，拐到北区那条灯火辉煌的大道上时，他忽然笑了，
说，C cup，比我目测要小嘛。
    My god！你还捏着它干嘛，给我给我，我都忘了。
    你没口袋，打算拿着它给门卫看吗？
    呃，我吃瘪，说那你帮我装好，别拿出来看了，丢人。

    回到寝室，折腾了一晚的我渴到要死，没顾上换下满是青草泥土的裙子，也没问他
要回我的内衣，冲到饮水机边就抱着水桶狂喝水，他也吹了1小时风，总算醒了几分酒。
过来拍我脑袋，说慢点慢点别呛了。
    本来是没呛，被他一拍，呛了一大口，把我一阵好咳。
    过来。
    做啥？
    我给你接口气，别死过去了。
    于是在这场漫长的接气过程中，我们从厅里到了屋里，从站着到了躺着，从本来就
几近衣衫不整，到彻底的一丝不挂。
    当身体再一次被温暖的感觉熟悉地填满时，我不自觉地哼了一声。
    不许浪叫，每次都叫得人受不了。他伸手来堵我的嘴。
    我张嘴就要咬，他收手，属狗的啊，小骚货。
    从头到尾我都不发一言，只是调动我体内所有的感知来体会这种其实是最为原始单
纯的充实感，然后全心全意地发出我回应的声音，毫无刻意扮演，自然也不愿意刻意压
抑。
    翻天覆地的激情之后，越过tissues的桥段（不知道此典故的自己查找joke版相关文
档），他忽地问我，你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引诱我的？
    我说干嘛，那么犀利干嘛，知道了不说会死嘛。
    他说真会死的，就死在你手里。
    嘿嘿，别这么说我，前些天还有人说我是个单纯的人。

    其后的几天，我们就像一对末世的恋人，知道去日无多，于是及时行乐，白天我依
然带他四处游荡，晚上则任他在我身上游荡。到了最后一天，从百般纠缠中醒觉的我忽
然发现，开始对这样的日子几近上瘾，但这现实，却逼我要马上要戒掉他了。
    明天什么时候走？
    下午……
    别，别告诉我时间，我不会来送你的。
    哦，本就没打算让你送我。
    那就好，否则我还真没做好准备，配合你演一场车站泪眼相对的琼瑶剧。
    真去了你会哭嘛？哭得出嘛？我要是那么令你难舍我会很荣幸的。
    会哭的，你现在给我五分钟，我就能哭给你看。
    靠，那么会演戏，这真叫什么无情什么无义了。其实，我倒真挺舍不得你这小骚货
的。
    晕，临走了还骂人，一点浪漫遐想的空间都不给我留啊。
    不懂了吧，对男人来说，骚货大多数时候都不是骂人的。
    十几个小时之后，这个男孩，没有任何仪式地走出了我的生活，或许未来，会有某
个瞬间，偶尔想起这短短数天的相处，竟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有些许的遗憾，但更多
的大概还是怀想这些天激情的碰撞，虽然只有欲望在支撑，反而倒是纯正和直接了许多。

    开学前的几天，维回来了，开门看到他的一瞬，我就看到了他似乎了然的目光，我
知道，已经不需要解释什么了。
    他一见我，便先深深望定，遂非常有内涵的说了一句，谢谢你照顾我的兄弟，他对
你，真是念念不忘，赞不绝口啊。
    我说那还不是一句话，你托付的事情，我哪件不尽力了。
    他笑笑地问我，用得着花那么大力么？单单为了我？
    我使劲点头，嗯，那些天我只在想，把他当作你来对待，就是了。
    那他还真把我想做的事给做完了嗳。
    哦，是么，那你就别做了，省点力吧。我没好气地答道。
    两个人便转了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开学后如何帮老板做事云云，整个乱如毛线球
般的过往，一下子又从研一坠到了研二，让人心烦，我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马上很
识相地问你要出去了吗？那我走了先。
    我说是，给人上课，不能迟到，不好意思了。
    他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看他头也不回的下楼，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
默默然叹了口气，回来拿包，准备带上门走人，忽然在维坐过的椅子上，看到了一张CD，
是以前跟他说起过的皮尔金特组曲，因我最喜欢听里面山妖登场的那一段，甚至把它
下了当手机铃声的，他当时还调笑我说妖人喜欢妖音乐，不想他居然一直记在心里。底
下自然压着一张生日卡，迟到了多日，却也没说什么Later better than never的说辞，
只淡淡地写了一句，希望在你亭亭华盖的生命之树又增加的那圈年轮里，有我的印记……
    嗳，印记是肯定有的，我垂下眼想，只是，是不是你希望的那个形状呢？我已无从
知道。

    在赶往轻轨站的路上，我有些颓然地想到，就在几年前，结束了一场精神单恋的我
还期望能够谈一场纯洁的校园爱情，进而理所当然地论及婚嫁，忽然之间，我对师生恋
的纯净向往被彻底地颠覆，甚至，还为了对照，让我换了一个角色介入一场准师生恋，
而对同龄男子的感觉，业已步步沦陷成了玩伴，姐弟恋忽然之间，从一个从未考虑过的
角落，也正面撞进我的视野，这几年，生命的年轮，忽然从以前规矩的就像真的是圆规
画出来的变成了信笔涂鸦，我这棵树，究竟还有多少向着阳光生长的枝丫，又能有几片
依然青翠的树叶，真真是不得而知了。

    开学注册的第一天，我没有打算去系里，因那天人必多，看到来来往往的熟人，一
个个虚应招呼，非常烦，就依然躲在寝室，潜水于自己最喜欢的星座版，忽然一个非常
亮眼的id msg我，hi～
    hi～我回应，虽然并不知道那是谁，但我自负我总能够在后面的言谈中，发现我要
的答案。
    今天注册过了吗？
    还没有，人太多懒得去，下午或者明天再去咯。
    我一早就去过了，一片新学期新气象！
    我已经迅速将此人的目标框定为本科ddmm，遂摆出姐姐的嘴脸说，你真是社会主义
好孩子，难怪要叫child……
    我是因为那时你总叫我小孩，才注的这个id:(
    天哪，原来是小朋友，他还真的总是怀有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呢。你凭什么id比我
靓，快点把它送给我。我耍无赖。
    哦，好，我反正还有别的id可以用的。
    啊？就给我啦？
    是啊，你都问我要了，干嘛不给啊？
    结果以想都没想到的顺利，我就抛弃了原来的那个id，把child改头换面变成了我的
资料和nick，高高兴兴地继续在日月光华游荡，一如穿了一件新衣服一般快乐。
    而他，则又换了一个经济学家的名字id跟我继续聊天。我发现，其实他在那所非常
实际的院校所锻炼的直接思维跟我，虽然完全不合拍，但并非如远的浅薄招摇那样令我
不快，而有着一种和异世界对话的新鲜感，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一如他送给我的id那
么纯粹，20岁的年纪，以及一直以来受着传统教育的思维，阳光而清白的家世，没有任
何阴影的生活，如果说我于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其实，他对我，亦是如此。
    你想我吗？
    呃？你说呢？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我一下子就有些愣，遂打了一行虚以逶迤的话。
    我不知道，你有那么多男人。
    想的，因为那么多男人里，你是最可爱的那个。
    真的啊！
    我几乎能想象他那眼睛一亮的样子，那样单纯的欢欣，激发起心头的母性，便问他，
现在你觉得时间充裕了吗？
    很充裕啊！你要干嘛？
    没干嘛，我注册去了，白白。ft，这样不接翎子。
    注册回来，看到child的邮箱里有一封信，是小朋友发的，他说，今天我们去老房子
吧:)

    晚上，再次跨入那个虽然只来过一次，却依然有几分熟稔的小房子，忽然觉得这样
烟火而家常的气氛，是一直以来我都很向往的，几乎没有过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平常
生活，寄住在外公外婆家，一栋典型日式的大宅子里，家是看起来热闹的四世同堂的广
东人家庭，依然健在的太婆婆是一个一直到八九十年代，冬天依旧会穿齐脚踝的黑色貂
皮大衣出行的老妇人，有三个名义上的儿女却终身未育，外公外婆是名义上的表姐弟却
毫无血缘关系，以及凡此种种引起的错综复杂的各类称呼，每晚临睡前挨个房间道晚安
的程序让我对中国人复杂的称谓系统一直到长大成人依然能够十分清晰地了解其脉络。

    在这样的家庭下成长，让一个小孩无法不早熟，无法不敏感，无法不时时刻刻担心
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无法不战战兢兢觉得自己是颗微小的尘埃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
何人挂心，更不要提其后发生的更加惊世骇俗的那场突变了。我其实很少想去怀想那段
过去，只是当我看到这样一个温暖的孩子，一无所知地用他清洁宁和的态度来跟我相处，
甚至觉得，只因为那夜的同床共枕，便应该给我他心中父亲给母亲最稳固，但也最窝
心的承诺，幸福生活在后头。嗳……
    你叹什么气？哇？你干嘛哭啊？
    我也不知道，你让我感动的吧。
    那你让我复习一下上次的课程吧……
    这一次，我什么东西都不想教他，只需要在他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引领他进入我
们彼此的幸福生活就好了，据说20岁的精子是男人一生中质量最好的，那就让我做一晚
幸福而优秀的容器吧。

    早上，还是醒在他在我胸口来回的摩挲里，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穿衣服。
把他毛茸茸的脑袋埋进我的胸口，问他，软吗？
    他闷闷地说，透不过气……
    我笑，很多人想闷还闷不进来呢。
    真的吗？那我再试试看，习惯了说不定就好了。
    切，那你不要习惯好了。你现在已经不是处男啦，不值钱啦。
    啊？真的也，其实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爽嘛。是不是以后会越来越爽？
    我算是对他，彻底失却了言语。

    当夏天最后的余温渐渐散去，上海最美的季节终于登场，虽然短暂，然而灿烂。而
在这阳光与金黄色梧桐叶一样灼灼其华的日子，我又一程半年的教学生涯即将宣告结束，
我的学生们将面临考试，我则面临一场虽不悲哀但确实存在的离别。

    晚上六点半，依然是学校边快客里的乌龙茶，依然是底下或吃晚饭或说笑话的学生
们，也依然是上面滔滔不绝却无人喝彩的我，发现这个教室里，倒是谁的嘴都没闲着呢，
忽然之间思维一跃，想到某个星光灿烂的夏夜，在相辉堂前的一幕口交戏，在这个秋
夜想来已是恍如隔世。只这一个走神，便有些不知说到何处，低下头回忆之时，却跳出
了那段nonsense的故事，只怕再下去更要心猿意马，只好抬头笑笑，原来做老师的，上
课时也未见得就那么全心全意了。

    最后一天本就是答疑的任务，7点半，一切问题都搞停当，宣布散场。说实话和他们
半年多以来的相处也没给我什么变化，一贯内心冷淡的我，摆着亲切的笑脸希望他们有
问题再mail，电话或者以后用别的方式联系，事实上这样的离别已经很多次，每一任的
班级也确实有人联系我，可惜，我从来不理，我几近是一个很少人脉的人，能让我视为
闺蜜更是一个没有，我不需要其实压根不愿意跟别人分享心事，至于别人是不是把我当
成亲近之人，我不能知晓，自然也无法阻止，反正他要说我就听，要我说我能给意见就
给，要我做什么的话……如果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缺，那就做做也无妨。

    人陆陆续续散去，我仔仔细细地擦着黑板，然后把讲台收拾停当，打算关灯走人，
一抬眼看到远，支着长腿靠着课桌，笑笑地问我，去洗手吗？我等你。
    我说你要干嘛，笑得很有阴谋的样子。
    他说没什么，最后一次了，总归一起走吧。
    哦，好啊。
    夜幕下的曹杨路，稀松平常，毫无浪漫可言，两个人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彼此
自那天以后也时不时会有几句暧昧言语，不过再要深入，就被我哼哼哈哈地过去了。
    到了车站，想起今天不用等末班车了，以后可能有一阵子不会再听到那个本次列车
是……的说辞，倒觉得和这份气氛的告别让我有些不舍。便四顾看白色惨淡的灯光下的
轻轨站台，远远地已有灯光闪烁，列车就要进站了。
    车来了，今天可以早点回家了，累坏了吧？我问远。
    别走好吗，他说，陪我再坐一会儿。他拉住我。
    干什么呢？
    没什么，我们今天还是坐末班车回家好吗？就跟平时一样。
    嗯？忽然觉得他的这一举动有一丝丝对我的胃口，抑或者，激发了我心头对一种感
伤气氛的向往。
    于是我们真的看那班轻轨进站，停靠，开门，人来人往，然后关门，驶离。就坐在
站台上的塑料椅子上，眼睁睁地看它变成看不见的黑夜。
    我转头看他，满意了？
    这样最后一次和你相处的时间就不会比平时少了。
    呃……确实如此，你的思维很有意思。
    然后他便不再说话了，而我也不是个愿意和人搭讪找话题的人，我们竟然如同一对
默默然在闹别扭的情侣一样，坐在站台上，看车来车又往，寂寂无言。一直到那句响彻
整个站台的通告如谶语般响起，他才看了看我，说，老师，其实很多事情你不试过也不
知道到底可不可能，对吧？所以试试看总是没坏处的。
    我心说你这小孩挺明白啊，为啥还要干傻事呢？便点头应道：是啊。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试试看呢？
    我笑了，忽然非常自然的冒出一句话，我有男朋友了，他比我小三岁，这已经是我
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了。
    当这句话一点没有思索地蹦出来的时候，我霎时明白有些人已经得逞了，只有他才
最清楚，在一段段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里来去，只有承诺于我，才是最有杀伤力的，所
谓暧昧所谓游戏所谓欲望，都无法让我确凿地认定此段关系才是唯一。而简单却直击人
心的言语，却让我感到，跟着他走，是向着温暖的地方去的。
    真的？你不是为了拒绝我而骗我的吧？
    我哪有那么空，我笑了，想穿了一些事，忽然让我很有落了地的安全感，他是我同
班同学，少年大学生哦，很牛的，改天介绍你认识。
    呵呵，好啊，那证明你给了我机会到你们学校来参观咯？
    可以啊，随时来找我，一到就打我电话，我到北区后门来接你，我就住在后门口，
一分钟之内就能到。
    嗯，好，到时候你可不要装作不认识我的号码，不接我电话……
    我心想，你还真的有几分了解我，这确实是我的风格呢。今夜一别，你我今生都不
会再见了。我了解我的心，一直以来那么有兴趣的敷衍着他，只是因为，他让我想起那
个年轻时候的自己，用一厢情愿的想象为讲台上那个角色镀金，以为其完美到不食人间
烟火，可以用来成就自己所有的梦想，其实谁又比谁高雅多少，那一张张冷漠矜贵的面
孔，在谁的身下释放淫荡的表情，本无从知道。

    秋天，确实是个收获的季节，而有时候，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却未见得是对劳动者
辛勤汗水的一分嘉奖，尤其是，这春华秋实的果实，是一个我暂时无法承受的大礼。

    当面对着验孕棒那紫红色的两条横线时，我忽然笑了，想到自己体内居然有了一个
小生命，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有一霎时，我yy着这个孩子有着我的健康和它父亲的
聪明，一定会是个很不错的物种，而我现时现地能够保有着它温暖着它养育着它，实在
有一些些的骄傲。然而我却不能留它280天，那样理直气壮地任它在我体内生长，任自己
肥硕到没有形状，因为没有人做好迎接它的准备，无论是那个年轻的父亲，还是我这个
看来很有主见其实却对俗世依旧无能为力的女人。
    小朋友在我给他开门进入寝室时，用他很机灵的眸子仔细地打量了我，确认我没有
跟他开玩笑之后，说，老婆（自从那夜之后，这已经是他对我习惯性的称呼），我们先
抱头痛哭一场吧。
    我笑了，有用吗？
    他说有用的。
    于是我们抱着干嚎了两下，然后我噗嗤笑出了声，可以了吧。
    他也收起了表情出了戏，问我，打算怎么办呢？
    我反问他能怎么办？有选择吗？有选择我就要它，我要我的小孩你明白吗？我要他
能报户口有法律认可的爸爸妈妈能名正言顺的长大，你现在给得起吗？你我的父母，忽
然之间就做了祖父母，你觉得他们难道会欢天喜地的庆贺吗？……
    老婆，你别说了，再说我真的要哭了……
    看到他那张娃娃脸眼泪汪汪的样子，心头又有几分不忍，觉得让这样的一个小孩一
下子面临这样的冲击，着实有些难为他，便和缓了语气，说没事啦，不就是中招了嘛，
去做掉啦还能怎么办。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嗳？我发现这句话真的很有
味道啊，就是说这码事的你有没有发现？
    他被我的又冷又X的笑话逗乐了，然后又非常严肃地说，那明天上午没有课，我们就
直接去医院吧，这里你熟悉，去哪个？
    我说都差不多，小事一桩啦，人家古代还有叫人照肚子踢一脚就下来的哪，就岳阳
医院好了，打的ms距离最短。
    哦，老婆，那你要受苦咧。不过人还是要继续做的，所以现在我们吃饭去？
   
    在北区食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种自己非常与众不同的感觉，我是两个
人了嗳，今天我要多吃些。我很豪气冲天地对小朋友说。
    不要总是为自己的贪吃寻找种种藉口。他又恢复了往日的调笑。
    居然精神虐待一个孕妇，太没有天理了。
    瞬时发现周围的人群都安静了，赶紧闭嘴关机老实排队。等到排到我们，打完菜我
们就像过街老鼠一样迅速逃窜到边角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吃饭。
    老婆，这样想起来，我们前些天去嘉兴玩的时候，还是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的呢。
小朋友又开始突发奇想。
    是啊，以后他长大了我们还可以告诉他，你可牛了，米粒一样大的时候就出去旅游
了……嗳，没机会了，我叹口气，莫名觉得很哀伤。
    哎呀，你要我以后再给你一个好了，嘿嘿，我发现我还挺牛的哪，嗯，老婆，你也
不错，是块好地。
    tnnd，这个农民思维的人，真是受不了他。

    晚上，怀揣着这样不安的心事，面临着第二天那样未知的将来，我居然没有失眠，
或许我的孩子需要安静的休息，或许作为母亲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也包括抚慰自己，总
之，我一如往常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为了配合医院的氛围，我特地没有化一点点妆，素着一张脸就出门了，
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在车上，小朋友忽然对我说，老婆，其实你不化妆也蛮好的，以后出门就别折腾了，
每天还可以多睡一小时。
    我翻他一个白眼道，那是因为我现在脸上透着母性的光辉，自然比较有神采一些，
以后就没有了，就灰头土脸了。
    灰头土脸挺好的啊，不招人。
    My god！听到这个熟悉的词，我忽然想起那个比他大了整整3轮属相的男人，也曾经
用那样的单词形容我，每个男人，哪怕只是男孩，潜意识里，莫非都认为自己的女人，
只能是自己的私有财产么……
    不招人那还怎么招你？
    我无所谓啦，我不会抛弃你的。
    哦，我记住了，你也不要忘记。我半开玩笑半顶真地应了一句。

    进了医院，上到三楼妇产科，把病历卡放到护士台上，开始排队。
    其实你们不是病人，小朋友又开始发挥他的收集信息和交流讨论的天性，应该特别
为你们印制一批卡片，你们哪里病了啦，你们是伟大的母亲。
    嗯，我是一个亲手扼杀自己小孩的伟大母亲。
    又是一阵冷场，感到四处的眼光齐齐看过来，我们两个面面相觑，缄口不言。

    终于听到叫自己的名字，于是拿着病历卡走进那块男士止步的牌子后面，我忽然想
起以前朋友跟我说，她陪某女去打胎，某女觉得很丢人，就在病历卡上写了自己最讨厌
的那个女人的名字，结果人家护士招呼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在叫自己，遂被那些凶悍的护
士臭骂了一顿反应过于迟钝。当时真把我好笑了一场。

    在我的想象里，应该遇上一个非常凶的中年女医生，然后头也不抬见怪不怪的样子，
但是事实上，那个中年女子非常之和善，问我，怎么了？
    我答，可能怀孕了。
    用什么验出来的。
    超市里16.9元人民币的验孕棒。我还带着呢……
    她便笑笑说嗯，准确率很高，不用做尿检了。打算要嘛？
    不要。
    可能我比较敏感，她脸上似乎闪过了一种早知道的表情，然后说，去做B超吧，先看
看有多大了。
    当B超机那个冰凉的探头伸进我的阴道时，我忽然知道不是所有充实都是那么温暖而
愉悦的，那股凉意，从小腹一直探上头顶，一丝丝的，渗开。
    操作的医师对着那小屏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入侵我身体的东西已经被我的体温浸润，
最后说，没有发现孕囊，可能是宫外孕吧。
    小时候被无数爱情小说侵袭过的脑袋顿时反应出这个可怕的词汇，貌似痴情爱恋男
一号的女二号若最后不得不退出历史舞台成就女一的幸福爱情，常常会因为这个问题而
大出血死掉，由此而使得整部作品的催泪效果大大加强，可我，明明是女一号啊，编剧，
你改剧本经过导演同意了吗？

    捏了B超单子回去给医生看，那中年妇女便神色凝重地向我开始普及知识，诸如此孕
囊若不在子宫内生长，便会有何种可能，此可能将会如何发展，最后，她对我说，很危
险，你必须现在就留在医院，因为你离开之后，一旦孕囊的生长影响到其他的脏器，导
致腹腔内大出血并进而危及生命的可能性较大，我们医院要对你负责。
    我现在暂时不能确定能不能住院，可以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么。那时候忽然想到我
就住在岳阳医院附近的母亲，却已经不是我口中的家人，我要商量的对象，是在门外等
着的，那个21岁的小男人。
    医生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张纸，列了一些繁复的条款，说要离开的话，必须在这里签
字，以表示这是你的个人行为，与医院无关。
    我脑子开始混乱，并不想细究这些文字，只是故作平静，毫无犹疑的签下了自己的
名字，医生便依旧和颜悦色地与我告别。

    小朋友在门口看我目光茫然地走出，想来也不会是好事，就迎过来问长问短。我说
没发现子宫有孕囊，怀疑有宫外孕，让住院，我不住，签了个生死责任书出来了。
    什么责任书？
    就是你一出门，死了也跟医院无关的保证书呗。
    啊？都这样严重了啊？老婆，这可怎么办啊？我那么规矩的人，为啥我的小孩乱跑
的都没影了呢……
    我一下子被他逗乐了，说先回去吧。就算真的要住院，明天再来也可以，再说现在
也应该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好，你有主意就都听你的。

    回去的车上阳光明媚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闭着眼，任它和缓的蔓延，心里在
筹划着各种可能，小朋友忽然问我，老婆，你咋好象一点事情都没有呢？
    我哭啊喊啊有用吗？不如省点时间想想怎么办。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当烧饭烧糊了哭是没有用的，放两根葱进去然后把锅放在水
斗里，一会儿至少它就不会那么难闻；后来又渐渐知道，保险丝跳掉在黑暗里绝望地叫
爹叫娘都不管事，自己摸到手电去把那根铜丝换掉才是正经；进了大学我一直是室友眼
中的万宝全书，修眉毛挑衣服借笔记都是小case，我还帮人撬过锁修过录音机扛过电视
机……现在想来那18，9岁时的年纪，一切都非要做的比人强显得胜过人的意气，实在是
从小不想给人添麻烦而培养起来的惯性，也因此，遇到问题，我不习惯和人商量，于是
小朋友，这场麻烦的缔造者之一，也被我毫无责怪地排除在了解决者之外，或许正是这
点，令他十分奇怪吧。

    晚上，我已经想好了事情的解决方案，请我一位在新华医院工作的朋友第二天陪我
去他们医院的妇产科复检，好歹三甲，若真的宫外孕，就直接在他们院里住下，若没有，
则一切按照流产的程序完成。电话打停当，时间约完，我跟小朋友说，好了，你回寝室
去吧，应该没什么事了。
    他问我，你明天一早就去跟你朋友碰头吗？ 
    我说是啊，再拖下去你想生下来怎么着？
    那她陪你去检查咯？
    是啊，很奇怪于他的明知故问，于是我顿了一顿，哦，我知道了，明天上午你不用
陪我去了，你去上课吧，我知道你从不逃课。她就在办公室等我，我找到她很方便的。
    噢，好，那要不要帮你请假？
    随便你了，反正上课时我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第二天一早，虽然不去上课，但我却得比平时还要早的起床收拾东西，当我在寝室
一边盘算真要动这场手术的花销一边收罗着应该带些什么去住院时，隔壁寝室的门开了，
维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的门开着，他很自然地就往光亮处一望，于是目光，短兵相接。
    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被窥破隐私的尴尬，我也觉得一切其实都很了然，很久了他在
我的生命里就像不存在一样了，从小到大毫无资本却莫名高傲的我，哪怕内里伤口深到
骨髓，表面亦是一分争取和挽留的意思都不会显现出来的，于是我看定他，早啊。
    没你早。他笑。
    去上课么？
    嗯，你呢？
    我不去了，方便的话帮我请假好么？
    没问题。
    维走后不久，婧就一如往常地出来洗漱，和我在厅里照面，彼此也装作一无所知，
其实我很想赞叹她的胜利，不动声色就赚走了我们班的班草，至少比我这个傻乎乎被他
利用，投入名教门下后就把我一脚踢开的角色要强。但这些年一路走来，我终于知道所
谓工于心计未必如外人所见那样此人步步安排滴水不漏，只是世事恰好如她所愿的行进
罢了，究竟是其顺势而动还是确实精心设计所得，我们外人又能知道多少。

    我发现我真的是很空，当自己面临那样烦人的一件事时，尚能在心里带着一丁点对
维投入他人怀抱的小醋意，坐在早上行进缓慢的taxi里，心情纠结地到达了新华医院。
    到了之后就被朋友一阵乱批，说怎么能去岳阳这样不负责任的医院，而不来找她，
然后便带我去妇产科，于是按照所有的程序又走了一遍，包括心甘情愿地张开双腿，再
受一次那个机械工具冰冷的宠幸。
    当捏着那张B超报告单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行字：宫内可见孕囊6mm×6mm。
    原来我的小孩，一直在那里如一颗细小的尘埃那样存在着，安静地呆在应该在的地
方，只是或许，它和它母亲小时候一样讨厌被探究只想安静的生长，而现在，它终于知
道了，它本没机会长大。
    朋友满怀同情地看我，而我则平静地看她，她说这个大小尚能药流，你去医生那里
问问清楚吧。
    这次是一个看起来比我还要年轻的女医生跟我照面，她根本连问要不要的冗余都没
有，只说，我推荐你药流，对身体伤害小一些，但可能过程长一些，牵涉费用高一些，
因为不知道能不能下的很彻底，刮宫，很干净，很直接，马上可以走，费用也低些。
你自己看情况吧。
    她既说的如此利落，我也直截了当地回答了，那就药流吧。

    开了一堆药，又预约好了来药流的时间，满怀谢意地告辞了我的朋友，我回到了我
的学校，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便去上课教室接我的小朋友下课。
    不想在门口恰好看到散课的人流，连上课的教授都被我碰上，我最近这大运撞得真
是天巧地合。他说你不是身体不好嘛，怎么还来？同学已经帮你请过假了，你好好休
息啊，脸色真的很差呢。
    我忙说谢谢老师关心，因为看完病正好还有时间，所以特地过来跟您说一声，实在
不好意思，现在医生都架子大，能约个时间不容易。
    是的是的，我理解。课也没上什么东西，你那么聪明自己回去把身体休养好了多看
看书吧。
    哦，我晓得了。
    惶惶然与其告别，逮住了尚在教室的小朋友，问他，你帮我用什么理由请假的？
    他说啊，不是我帮你请假的，是维请的，他说你身体不好，上午约了专家门诊。
    哈，这天衣无缝的配合……我不禁赞叹，四下里寻找那个原来依然和我有几分默契
的男人，小朋友说了句，别找啦，人家两个人去吃饭了啦。
    呵呵，我笑了，干嘛，我随便看看你吃什么飞醋？
    他问我，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啊？
    我便把来龙去脉跟他大致说了一下，他说还好还好，总算找到它了，周五没有课，
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吧。这两天要注意什么呢？
    没有，按时吃前期的准备药物就行。
    我会提醒你的。

    周五，按照要求，空腹，起了个绝早，再次来到妇产科，吃两颗决定性的药丸，看
我的小孩彻底离开我的身体。这次，小朋友和我在一起。
    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角落边摆了两张床，周围一圈是错落的椅子，坐着一众
脸色或惶恐或颓然或冷漠或释然的女子，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等待着同样的结果。
    因为没有被允许吃早饭，一个女子忽地晕倒，人群一阵哄动，那单薄的女子被抬到
我面前的那张床上，我摘下耳机抬眼看了一看她，嘴唇煞白而脸色铁青，为了一时未必
存在的愉悦，搞到这个样子，也算是作孽了。回头想想我又凭什么去作孽人家呢，自己
不也是这一根绳上的蚂蚱么呵呵。
    中间常常有人站起来去这个屋子专属的某个卫生间，那里有护士来负责判断随着子
宫壁脱落的是否孕囊，若是，你就被准许离开，只需1周后来做一次B超确认子宫内干净
如初，即可。
    然而，整个上午，房间已经陆陆续续走空了，我却，依然在角落听着我的歌剧，此
刻花腔女高音正在音阶准确的滑动着魔笛中那首复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
    于是我拿到了一张繁复的说明书，上面写明了在今后的一个月里，何时何地来医院
做什么，一步步地，确认孕囊的脱落，确认胞衣的脱落，确认子宫最后没有阴影，我终
于理解到，我的孩子，多么不愿意离开我的身体。而为了它和我这场最后的缱绻，我将
在其后的日子和这个医院再多很多次的纠缠。

    出门，看到了无聊等候4个多小时的小朋友，还没有等到他走到跟前，我忽然一个拐
弯进了隔壁的洗手间，那股从内汹涌而出的热浪，比任何一次高潮都要猛烈……
    然后我就在流满水槽的浓厚血液中，看到了一个小白点，非常像一个眼睛，和我对
望，我知道，它离开我了，我暂时成功达到我的目的了，一场没有任何喜悦的成功。而
这个洗手间的小眼睛，听起来就像一个恐怖片的场景，将成为我生命里非常经典的一部
惊悚剧。
    收拾停当出去，看到一头雾水等在门外的小朋友，他问我，老婆，你看到我也太激
动了吧，怎么直接拐厕所去了……
    我说是啊，汹涌澎湃啊，你就美吧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喏，还给你买了个面包。
    不喜欢吃这种，留着你明天早饭吧。

    回到寝室，小朋友问我，那你到底要吃些什么？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咧。
    不想吃什么，肚子有些疼，没胃口。医生说可能出血会持续很久，晚上我们去多买
些卫生棉吧。
    哦，好，那我先睡一会，早上起太早了。
    然后他就在我的床上，呼呼大睡了……
    而我，就一直在下身汩汩冒血的感觉中，继续玩起了我前几天没有通版的一个
RPG……其间，因为真的饿极了，我泡了一包方便面，还觉得，挺好吃的。

    过完了周末，我已经一如往常，上课，做调研，而且恰逢我上课的那门考试的阅卷
工作，我还加班加点了两周，其间又抽空去医院，复检，被告知子宫模糊不清，再一次
吃了一个疗程的催潮药，我发现，我已经成了一个持续下血的机器，那天在超市买了满
满一推车的卫生棉真是太明智了。同时，药流的这个过程非常容易让人性冷淡，以后说
不定每次有异物进入时你会想到曾经那个冰冷的机械入侵者，而在小腹有潮流泛起时，
你又会想，究竟涌出的是自己的欲望，还是澎湃的血潮……

    忽然的繁忙让我一下子忘记了还有小朋友的存在，也可能其实我一直都是那么自我，
根本没想过在忙碌的时候也要把自己的思维和动向和另一个独立的个体交流。因为调
研和阅卷工作我们已经很久没一起吃饭，只偶尔通通电话，或许因为他对我造成的身体
伤害的那份愧疚，我甚至能够体会到一丝他不太想面对我的尴尬，反而在电话里，他能
够说一些嘘寒问暖的话，比较自然地表现出了他的关心。

    终于在一个多月后，最后一次从新华医院出来，我捏着一张子宫清晰无阴影的报告
单，心里也似乎没有了阴影。在人来车往的控江路，我拿出手机打电话到小朋友的寝室，
向他报告这个应该令他心安的消息，然后说，要不要今天中午一起吃饭，我终于有空了。
    他说不要。
    为什么？
    我昨晚睡得太晚了，先睡一觉，下午我到你寝室来找你。
    哦，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毫无来由的，我就知道，此时，我应该马上去看看他的寝室。

    爬上七楼，特地没有先敲门，我下意识觉得，应该给他一些准备的空间，而非让彼
此都搞得过于狼狈，于是，打他寝室电话，听到门里的铃声响，然后，听到他接起了听
筒。
    喂，你好。
    嗯，你好，我到学校了。
    哦，我在睡觉呀，你先玩玩轩三，我回头来找你。
    不用了，我就在你门外，不想麻烦兄弟们，你帮我开门好吧？
    啊呀，不是说了你别来么。
    既然来了，你就忍心让我爬了七楼再下去？别推了，你不开我叫别人来开，我终究
还是要进来的，不是么？

    于是，他过来开了大门，衣冠也尚算整齐，顺着已经敞开的他的寝室的门，我也看
到了早该看到的一幕，我径直走进去，说你好，我是他同班同学，以前，我加重了这两
个字的语气，应该还是女朋友。
    小朋友远远地站在厅里，并不进来，我估计他还是有些慌的，就算再聪明此刻也要
先想想对策再介入吧。而我，虽然不能自恃比人貌美比人娇小或是比人易推倒，但自小
残缺却足够优裕的家境和跟着系主任混了几年见了不少世面，我唯一能相信的，是我现
在绝对不会输给眼前这个颇有几分姿色的loli。
    那小loli把毛巾毯很迅速的围紧了身体，靠住墙角，这一举动让人体会到她的心虚，
然后慢慢说，我知道啊，他跟我说过你的，然后说你们分手了。
    我说是，我们分手了，但是总还有些事情没讲清楚呀，他没跟你说啊。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嗯，你是没有必要知道，我是来找他谈谈的，分手虽不用分的哭天抢地，但该
说清楚的问题也是要说明白的，这样好了，我请午饭，你来么？
    我原以为她会说你们去吧你们聊你们的事情我参合算什么之类的话，但是，她居然
点了点头，这样的有恃无恐颇有些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好吧，我上下看看她，那你穿衣服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站到厅里，笑笑地看定小朋友，他说你不知道，我真的有苦说不出，你一定要听我
解释。
    我说待会再说，先吃饭，你们寝室里的人不是说我只能当情人么，今天让他们看看
我是怎么做老婆的。
    他说，老婆，你没有打算不要我？
    我努力忍住想抽他一嘴巴的欲望和几乎要泛出来的不争气的眼泪，语气平和地摸着
他圆而粉嫩的娃娃脸，说，怎么会，我怎么舍得和一个19岁就计划要娶我的男孩分手。

    这时，门开了，那个小loli穿了一身足够让我底气十足的衣服出来了，我转头看她，
看这个走在街上我连正眼都不会瞧的小太妹，现在却是我要花点心思去对付的人，心
底的怨恨终于要找个出口发泄，我看了看小朋友，说了一句，这妹妹不穿衣服的时候还
算蛮好看的，你眼光还很有穿透力呢。

    三个人沿着武东路慢慢的走，小朋友一声不吭，而我也刻意忽略他，只和那个loli
说话。
    美眉我看你箱子都放在床脚了，来很久了啊？
    她也不明就里，嗯一下说2，3天。
    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规矩吧，在哪里念书啊？这一刻我心底涌起一阵悲凉，忍不住
想起那些闺房剧中为老爷纳妾的大老婆，对着刚来的年轻女子盘查家世的场景。我也就
24啊，我也刚刚强打精神解决了一个年轻女子才会面对的问题啊，可转头，怎么就觉得
自己一下老了呢。真是我自作孽，非要找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人，所必须面对的结果么。
    复旦。
    我闻听得几乎要跘一跤，虽说我们进来后确实听说下几届本科扩招引致质量下降如
何如何，可我们学校能收到这样水准的毕竟还是让我始料未及，转头一想本科新生的话
哪会直到现在还拎着箱子，我自己教自考教夜大那么些年，这个日程表还不清楚么。
    哦，校友？自考班还是夜大的啊？
    她惊讶地看我，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
    你觉得这种事情值得他跟我说么？我自己看看么也知道了呀。我朝她笑笑，并且，
努力真诚到能够露出我的招牌酒窝的程度，因为我知道，这句话太毒。
    果然，她不吭气了，我也不再说话，因为想知道的都已知道。

    三个人踱进北区门外的小饭店，是我挑的，我没空为了显摆自己大方而请一个陌生
女人吃韩罗苑或者长白山，随便点了几个菜对付了，我就再不说话，于是那两个人也缄
口不言。
    一顿沉默的午饭之后，走在回程上，我又刻意把小loli晾在一边，和小朋友走回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这个问题？
    他看我，老婆……
    就算分手，也要给我个说法，况且法律tmd还规定女人怀孕时不许离婚呢，你倒是比
中国法律还没人性啊。
    都是我不好……你表生气，我跟你去寝室，给你讲清楚呀。
    哦，好。
    进了北区后门，在我寝室楼下站定，那小loli也停了下来。
    我抬眼看小朋友，你要跟我去寝室就去，但你得把门卡给人家啊，人家小姑娘在北
区兜来兜去算什么？保安挺多的，被盘问起来麻烦伐。
    他说哦，就掏了门卡给她。
    我又看那loli，还是姐姐我好吧，选男人一定要挑挑好，某些没什么责任感的，学
历高又有什么用。

    在寝室坐定，非常识时务的小朋友就坦白了这段风流韵事，无非是QQ上认识，看照
片也还合意（话说我一直最鄙视这种发端，既俗且滥），那mm便说是要来念自考班的，
尚没有地方租住，便连夜搬了来，倒把小朋友吓了一跳。此后他更发现情况不对，此loli
吃喝拉撒一律都在他寝室，不是把他支去给她买吃的就是吃他的存货方便面，偶然下楼
吃顿饭还是拿了他的饭卡去的北区食堂。
    我大笑，那还不是应该的么，嫖你还得给钱呢，养人家几顿饭怎么啦？
    他说我已经很烦她了，可她不肯走，她一直说要去找房子，从来没见过去找。霸着
我的电脑成天上网聊天，老婆，她赖上我了，你要帮我啊。
    赶她走容易啊，你不心疼啊，你忍心啊。
    我忍心的我忍心的，今晚我跟本科兄弟们正好饭局，你就别去了，把她给我弄走。
    你还压担子给我哈？
    老婆，今天回来我不想再看到她了，真的。他无比坦诚状地看着我。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该信他还是该感慨那个loli所遇非人，抑或其实更应该心疼一下
自己这个刚刚流了大量的血的身体又在心上被狠狠扎了一刀，我甚至还非常恼怒因为他
我居然就输给一个如此low level的对手，百感交集的我，也努力无比坦诚地看住他说，
我～恨～你～
    他说老婆啊，你别这样看我，很吓人啊。这样吧，你咬我一口解解恨。
    他努力调整了一下，找了一个手臂上肉最厚实的地方，伸到我嘴边，做大义凛然状。
    我毫不客气，一把抓住，狠狠的咬了下去，他鬼叫一声，立马跳开。疼死了我啦，
你还真咬啊。
    你不让我咬，我还是咬自己吧。我笑笑。
    我闭上眼握紧了上臂咬下去，发力发到浑身颤抖，真真是既痛且快，但觉有热热的
眼泪流出来，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最后竟是这个起初我认为最不起眼的小孩，给了我最惨
痛的失败，最切肤的痛苦，最不能忍受的忿恨。
    老婆，你别这样，快松口。他在一边或许是看着不太对了，过来扳我的嘴，我不理，
于是两个人纠缠来去，就像在打架，但我估计场景看来很是搞笑，因为他要从我口中
夺下的，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终于，我使不出力了，只松了口看那混合着泪水血水口水的手臂发呆，小朋友也眼
泪汪汪地，看着我的手，说究竟是牙出血了还是手出血了呢，你对自己真够狠啊，哎，
老婆你的牙齿好整齐啊……
    情绪发泄完毕的我，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切，要你说，我早就知道了，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一口瓦瓜裂枣的牙。

    老婆你终于笑了，我被你吓死了，你不要自残啊。
    我用餐巾纸把胳膊擦干，问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在你这里睡一觉，然后晚上去吃饭聚会，我最好再也不要看到她了，你负责帮我
把她弄走。你现在就去，越早弄走越好。
    呵，现在去便宜了她，我通关了我的轩辕剑先。你睡吧。
    老婆，你办事我放心。

    晚上十点钟，我打电话给维，说有事请他和隔壁的另一位室友一起帮忙，他马上就
问我，你终于知道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等着看戏？
    在我的位置上，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你心虚么？
    我说我还心虚你信么？
    不信。
    那就算了。你上来吧，我给你开门。

    然后我就坐在维的寝室里，听他和另一个室友一起控诉那个loli的种种，诸如上完
厕所even大号都不冲水，用完浴室满池头发堵住下水道，把内衣大咧咧泡在水房等等，
最后，他们用终于迎来救世主的眼光看着我，就指着你把她扫地出门了，维说。
    没想到你们男生也那么注重细节问题……
    我们又不是不过日子的。
    那好我现在去赶她走，你们不用帮腔，但是一会儿麻烦帮我搬一下行李。不对，是
帮她搬行李。多谢多谢。
    这小姑娘可无赖的很，我们说她她都不听的，你打算怎么弄她走啊。
    你们太文雅，太绅士，我可不是吃素的。

    忽然维看到了我手上的血痕，指着问我，你们在干嘛？
    我说又不是玩sm，这是我自己咬的。
    我知道，那小子牙没那么整齐。你就那么恨自己？
    是，恨自己终于错过你。

    我没有回头看他的反应，径直出门走向小朋友寝室。敲门，无人应答，持续敲，依
旧缄默。
    维出来，给我使眼色，表示她肯定在。我摆手让他进去。对着门内说，你要是不开
门，我现在就去报修这扇门锁坏了，进不了门，让物业师傅来撬开，到时候大家难看。
    门果然应手而开，看起来她果然如小朋友所说，霸着他的电脑跟人聊天，只见到QQ
头像闪个不停。
    她居然先开口问我，你要干嘛。看来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思考让她足够回过神，然后
开始想对付我的招式了。
    我说你应该走了，这里又不是你的宿舍。
    也不是你的啊，你们都分手了，还能这样相处，真不容易啊。呵呵，我心想，还知
道讽刺我，一会儿让你哭不出来。
    不是我的，但是他让我请你离开。
    不可能，我要他自己跟我说。
    哦，那好，我拿了手机拨了小朋友死党的手机，嗳你好是我是我，你们还没散啊，
对对，我找他有事，浪费你手机费了，真麻烦你哦。
    喂，她要你自己跟她说，你把你下午跟我说的再跟她说一遍。我把手机递给loli。
    她居然，拿了我的手机，走到阳台，背着我，轻轻地跟我的男朋友对话……那一刻，
我推她下七楼的心都有了。
    她安静地回来，分特的是竟把电话挂了，并且说，他没让我走。你们关系真奇怪，
但是你们是不是男女朋友我不想管了，我要睡觉了。
    事实上，我是相信她的话的，因为以我对小朋友的了解，他绝不至于心狠到在深夜
时分把一个年轻女子赶出去。然我不能说，我了解那个死人，所以我相信你。
    我冷冷看她，你把电话挂了不让我跟他说话，我凭什么相信你。其实她若是可怜兮
兮地求我，说那么晚了我无处可去你让我再呆一晚我明天早上走，我是会同意的，但是
她安静或者说故作安静的腔调刺激到了我，我要让她为自己的故作强大负责，既然如此
强大，那就一个人去面对深夜的上海吧。
    我告诉你，我跟他是不是男女朋友你根本没资格管，现在问题是，我的同学，他们
就住在这间屋子的隔壁，告诉我说这里有非复旦学生，哦，不对，应该说非复旦的正式
学生，对不起，在此留宿，作为男生他们不方便来跟你对话，所以请我一个女同学来跟
你说，这已经给足你面子，他们完全可以一个电话挂到保卫科，请别人来跟你聊聊，所
以，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也不想扔出什么我是党支部书记啦班长啦之类的傻头衔镇她，
虽然我知道那或许有用，但我觉得说出来太土。
    她明显怕了，开始露怯，说那么晚我能去哪里，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不行吗。
    我笑了，说保卫科24小时有人值班的，他们才不会明天再说。事实上，保卫科这时
候会不会真来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可能报保卫科，我要保护这间屋子主人
的良好纪录，不想让他被行政处分。
    哦，对了，我又补上一句，你不是在复旦念自考班么，复旦成教院的老师我都很熟
的，要不要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跟他们说，你们有个学生现在无家可归，都沦落到要出
卖自己了，让他们暂时先收留你一晚上？
    可怜的loli，我知道她彻底崩溃了，因为她开始关电脑，转身收拾东西，可怜最后
她还要挣扎一下，说那你总可以出去了吧，我收拾下东西，马上就走。
    我为什么要出去，我要保证我同班同学的财产安全。我一点余地都不想给她留，因
此顺便连她的人品也鄙视了，谁叫她刚才居然用我的电话跟我的男人轻声细语，让我如
此难受。
    她狠狠地瞪我，我笑笑地看她，顺手打开门，招呼我知道其实一直等在厅里听动静
的维和另一个哥们。
    你们再等一会，小姑娘收拾东西，不要急哦，女孩子东西都比较多些，美眉你慢慢
弄好了。我心说你慢慢弄吧，一会儿过了11点打个车都要加收30%，你这个吝啬鬼更有的
你哭的。

    深夜的北区后门，炒饭炒面炸鸡块的热闹到人声鼎沸，一排出租等在左手边。
    我们同学仨把她的东西搬到门外，扔进一部出租的后备箱，我帮她拉开了门，故作
关切跟她说，现在公交基本都没有了，我们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去哪
里，跟司机蜀黍说哦。然后转头看维，我们走吧。

    回来路上，先到我寝室楼下，他们俩就跟我告别，我说我还跟你们一起回去，把他
房间收拾收拾。
    那哥们忽然问我，你还打算跟他啊？
    我说干嘛不？
    维说，那个小子为什么运气那么好？
    就是啊，那哥们赞同道。
    他有什么运气，他只是把你们都当作情人的人当作老婆来对待了。我笑笑地看他们。
    这一下三个人都没有话说了。其实，若没有第三者在场，或许我脱口而出的会是，
跟不了自己最想跟的，那么跟了谁又有什么关系。但其实想想，我又有那么在乎维么？
何苦总是要扔出一些暧昧的蜘蛛丝，粘粘呼呼让人拉不断却又提不起呢。更何况，以维
的外形，或许我当大老婆的机会更要骤增，天天都这么搞，岂非心力交瘁。

    收拾完小朋友的房间，顺手把那被小loli污染过的水房也打扫了一番，我离开了男
生寝室，小朋友那时尚没有回来，再说了，我也并没有特别想见他的意思。
    一个人踱在回寝室的路上，想这一天过得也算是波澜起伏。说实话，自这场实力悬
殊胜之不武的保卫战之后，如果有人说，当初我的直升不是我左右逢源设计好的而是一
切机缘巧合，现在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了，会说是这个女人在得了便宜还卖乖，当了婊
子还要立牌坊。这3，4年来在我身上发生的变化，真是让我自己都觉得后怕，想回头望，
却又觉得有千头万绪，根本找不到催生我变得如此势利的由头。更糟糕的是，这一回
望，忽然让我想起有个在这一个多月里所做的调研，明天似乎要交一个总结报告出来，
虽然这一天过得已然足够丰富多彩，但今夜，看来不赶工还是不行。

    然而在床上坐定，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这从堕胎到驱逐小二的经历太过戏剧化，
遂闷头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半明半暗有情节有感想的文字，负气贴在了Love版，然后才
锁了屏幕最小化了窗口赶写我的调研总结报告。

    待我两个多小时写完回头打开cterm，才发现我的帖子被re上了十大头条在版面已经
被合集后迅速清理进了精华区暂存档，而我的信箱塞满了从站长到版主到认识不认识的
各色人等的投条，解释删文理由的慰问我的好奇八卦的要求ons的……不一一而足。
    忽然，在那些信里，我看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id。

    他是比我低一级的同院师弟，有着一个管院的固定女朋友，我们在各种工作往来中
认识，在各种暧昧言语中升级，然后成为偶尔可以同床共枕的soul和sex双重mate，但自
从有了小朋友，已然很少联系。于是我msg他。
    怎么啦？他问。
    什么怎么啦，写那么清楚了还问。
    为什么不贴在Anonymous，搞得满城风雨。
    贴在heart版你哪里会知道我那么可怜啦，就不会来安慰我了。
    原来是写给我看的，是要我安慰的意思吗？
    当然啦，你明知故问做什么呀。天知道，其实在三句话之前，这个人都没在我脑海
中出现过。只能说，我当时真的是被怨气堆积埋没了理智，催发了欲望。
    那好吧，你出来吗？我来北区后门接你。
    凌晨两点？我们去哪？
    你出来么？他每次最大的本事，就是从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再问我问题。
    我出来。

    没什么心思化妆，况且也知道彼此要做的事，随便找了件黑色连衣裙以配合夜色和
接下来的脱卸方便，我就乌鸦一样跑去北区门外了。
    坐进副驾驶位，转头看他，一副了然的笑容，很受不了。
    你别幸灾乐祸行不行？
    没有啊，有些人喜欢小弟弟的代价啊。
    是啊，我就是喜欢你这个小弟弟，怎么办啊。我也损他一句。
    我比你成熟好伐。
    是是是，侬是领导，是学校未来的骨干，所以更有挽救我这种失足同志的必要。

    车转到邯郸路，停在了水中花，猛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是应景。在门口等他停
完车，远远看他走过来，不陌生却绝不至于熟到交心的脸，恍惚间竟然觉得不知道自己
在做什么。
    他走近，眼镜片后闪烁着探询的眼光，俯身，歪着头问我，看什么？
    我不知道是我跟这一型的人太有缘还是太没有缘，生命中来了又走的过客，竟然很
多都是185+的眼镜男，这使得我常常迷恋于这种被他们低头询问的感觉，却又时时只能
很遗憾地跟这种短暂的眩惑告别。
    估计我魂游千里的朝他仰望着发呆令到他感觉更好了，他说我知道我很帅，但是你
也说句话吧？
    靠，你感觉别太好了，借你张脸想想心事罢了。
    他说原来看着我在想别人，我要吃醋的你知道么。
    噢～能让领导吃醋我很荣幸的。

    可惜或许我需要的只是心灵的安慰而非肉体的填充，我们的配合生疏而敷衍，彼此
释放的除了物质之外，情感估计少的可怜。相形之下反而是前戏的温存让我想起他以前
的千般好，事实上当初突破底线时，对他不是没有主动的，因为他居然跟维是同一天的
生日，虽然并不同年，却足够让我在无意看到他的材料时，心里有一点小惊喜进而催生
一些小想法，而这个想法显然要实现不需要靠IBM Consulting来运作，只要我自己上场
就行了。
    他在身上看我，我无限歉然地看他，状态不好……要不要我再帮你一次……我舔舔
嘴唇。
    不用了，你这个一有心事就像在做梦的人，算了。
    他居然就此跳下了床，打开了电视机。
    不知道是哪个卫视，正在重播一部老掉了牙的港剧，老到进了大学就没看过电视剧
的我都听过它的主题曲，而他，竟然在我身边斜靠着一起唱了起来：谁没有一些刻骨铭
心事，谁人负你负我多……
    你唱歌好好听啊……以前为什么没发现。他的嗓音，莫名的听来让人心动，抑或者，
不过只是因了这歌词，颇有些历尽人间世态的味道而已？
    哦，穿好衣服唱还能更好听些。
    我失笑，说你知道么，我小时候一直yy能够坐在台下听自己的爱人在上面唱歌，然
后他唱完了我上去给他送花，而他可以当众给我一个kiss。
    噢，呵呵。
    干嘛，是不是听起来很花痴，不像我？
    花痴的，但像你。
    哑然，原来我给人的感觉那么傻，真是令人沮丧。
    他过来看看我，说，我不是说你傻哦，只是你给人的感觉，一直都像个小孩。
    哦，我倒觉得你很成熟的，我走了，回寝室去了。我站起来找衣服穿。
    别走，我明天一早送你回去。
    不要，我要自己现在走回去。
    不许走。听话。
    我干嘛听你的？我是姐姐。
    他过来从背后环住我，也不说话，那种有所依靠的温暖感觉，稳定到几至眩晕。

    一觉醒来，密闭的窗帘让人不知道今夕何夕，摸过床头他的手机一看，居然才6点，
看看身边的他，熟睡的样子让人不忍打搅，终于还是自己轻轻地去洗漱了，在床头留了
纸条，离开。

    秋末的清晨，在凛冽的空气里，我完整地从国定路这边，到武东路那边，穿越了我
的校园。
    时时和身边早起的小同学们擦肩，看他们背着书包插着耳机朝气蓬勃地赶去教室，
而我还穿着昨夜的黑色连衣裙，没有妆面，因为缺乏睡眠而肯定苍白的脸，让我跟他们
看起来估计就像天使和魔鬼的区别。

    回到寝室，电话铃就响了。
    喂你好。
    你终于回来了，出门为什么不带手机啊？是小朋友急匆匆的声音。
    我转头看那个被扔在桌上的手机，有10来个未接来电，翻看，显示着一样的号码。
    你找我干嘛？
    你一晚上去哪里了？很让人担心的你知道么？
    哦，你以为我被你的小loli谋害了啊？我有那么菜吗？
    我知道你准是又跟人做去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知道了还问。我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我一晚上都没睡觉……一直打你电话，手机不接，寝室没灯，我真是又伤心又担心。
好了，知道你从不知哪个色狼那里平安回来了就好，你去把自己弄弄干净，我半小时
之后到你寝室来找你。白白。
    居然没给我任何再说话的机会，他就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他如期而至，神色严肃。
    你到底去哪里了？你跟我说说清楚。
    有必要么，干嘛呀。
    到底去哪里了？一晚上，看着你根本没亮过灯的寝室，心都碎了……
    哦？我的心没碎过。我这一阵子健康幸福又快乐。
    你何必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告诉我，那人到底是谁？
    这个重要吗？你怎么总是纠缠于无意义的东西。
    重要，我要死个明白。
    你直接死去吧，我没这义务告诉你。我也开始发脾气。
    然后，他居然，抬手打了我一耳光。

    我几乎懵了，竟然是这让我最痛苦最没有资格向我要情要义的家伙出手打我，我一
腔怨毒地瞪着他，然而，并没有还手。
    他一把抱住我，紧紧地，勒的我胸口发闷，老婆，我们别这样了好吗，我不打你一
下我实在难受，但是你不能不要我，我们不要分手。
    看他泪如雨下的样子，我真的很怨，怨自己干嘛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非要
选择一个少不更事的他，每次只要看到他的可怜样子我就什么都可以退让，说白了我就
是要那样的一种被需要的感觉，被肯定的感觉，我只是想在一个人的生命里不可或缺，
无法替代，因为自小到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当别人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时，我的
双亲，为了各自的理由追求着他们认为更重要的东西，于是当终于能够自己寻找爱时，
我希望补偿自己。

    不会的，我们为什么要分手，你也不想我也不想，不是么。
    对的，对的。
    那好吧，你放手吧，我们去吃早饭行不行？
    你先告诉我你昨天跟谁睡觉的行不行？
    我愕然，你为什么还要问？你又不认识他，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你知道了有
什么好处呢？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谁。你告诉我就行，我又不会干什么的。
    我居然真的，絮絮地对他解释了一遍，而他，也真的，就此接受下来，说，好，我
知道了，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他，不过现在我们吃饭去吧。
    我失笑，终于知道，他是个要把什么都主动看透彻，说清楚然后就能想明白的人，
而我，却什么都要别人主动来告诉我，死也不会开口问人讨个说法，所以，永远都不会
比他活得开心。

    季节轮转，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人心之间的距离因着寒冷而无奈地彼此靠近，终于
大家都已经习惯，我们班上有两对班对，其中的男女主角都是比邻而居的，颇有几分巧
合的色彩，而且渐渐的，我也能习惯开门看到来找婧的维，心无挂碍地对他说，她出去
了，要进来坐一会等等她么。看他礼貌地笑，摇头，然后走掉，我则平静的关上门。
    偶尔听到系里的传言，说当初那个传说中不按常理出牌的主任小情人师姐终于从良，
找的竟是比自己还小三岁的一个男生，也能付之淡淡一笑；更加偶尔的偶尔，有个同
学说起，那日和系主任聊天，不知怎么说到我，他忽然说了句，你们看吧，她一定会嫁
给这个弟弟，我看人很准的，据说言辞间还带了几分感情色彩，倒令得他们十分尴尬，
听得，依旧只能淡淡地笑，虽然，心里不是没有一点波澜的。

    就在这样至少表面看来的波澜不惊中，学期结束了，考试考完了，我们开始等待寒
假，和其中又一季的新春。

    然而，当我到系里领回本学期全班同学的成绩单时，平静期待新年的心情还是被打
破了，因为我啼笑皆非地发现，在林先生教授的那门课程中，所有人的成绩都是A或者
A-，只有我和小朋友，触目惊心的，居然是两个D。
    学文科的人都知道，到了高年级阶段，所有的考试都是论文，一个人的文章水平，
学习七年若没有什么长进，自然也很正常，但要突然从A下降到D的水平，恐怕也有些难
度，若非猪油蒙了心，估计也不太会发生，而这，已是林先生教我的第四门课，前面三
门，自然无一例外都是A，而且都是日后再上其他课程，都不忘要在全班表扬一番的水
准……更何况，还有一个小朋友，他本来的背景与我完全不同，若说林先生已经腻味
了我的文风，现在口味发生改变，偏向数理研究，那小朋友肯定颇对他胃口，亦绝无可
能我们两个双双如此惨淡。
    我忽然明白，那个若干年前干净单纯故事的主人公，他什么都知道，亦什么都接受，
他只是做不到和别人一样决绝，那些回想起来自己为他肝肠寸断，柔情百转的岁月，我
看不到回应，其实他心里未尝没有回应，只是最后，做不到为任何人义无反顾的我忽地
全身而退，令他也终于真的有些恼，于是先是迁怒系主任，后又到了现在，给了我们俩
这样的小惩戒。当初他忽然发力要做正义代言人时，我对他忽然做了政治爬虫的认知，
现在再想，看来也未见得正确。这样一个执拗的林先生，居然全不掩饰地给了我们俩
这样的分数，他完全无视非议的心态，也早就放在那里了……
    那个一直活在角落里，以为自己是被忽略的，自己的事情不足以被人挂齿的孩子，
长大了忽然受到这样的"礼遇"，反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小朋友可全不是我这番七转八绕的想法，他脱口就是一句三字经，然后吼道，这不
就是冲我们来的吗？这也太明显啦，这老师做的，也真够猥琐的。
    我笑，那你知道了又能拿他怎样呢？
    不能怎样，但我能在这里骂他。
    我大笑，那你这样就能心理平衡了？
    有什么不平衡的，他的本事，撑死了到顶，也就是现在能给我个D而已了，能让我怎
么样呢？我少了一斤肉吗？
    没有少，但是老公，你看起来还是满气愤的……
    我也就是今天气愤而已，明天呢？后天呢？过完年呢？毕了业，谁还会记得我考试
拿了几分？但是我要郁闷死他，我要娶了他喜欢的女人，这样我每天都能干她，让他想
起来就难过死……
    我当场分特，扑过去就揍他，他也不躲，一边大叫啊哟哇一边问，难道不对吗？
    不得不承认，这个思维模式完全与我不同的人，他，让我生活变得轻松，如果说以
前我一遇到困难就想着完全打破彻底离开从头再来，而现在，看到他让我明白，生活总
是在妥协中延续的，绕不过去就待着，搞明白状况，等待曙光到来即可。

    过年，对于看来温良却本性孤寒的我来说，总是每年一个绕不过的大障碍，一家家
地跑亲戚非常令人头痛，于是，我处心积虑地想了一个办法，一头跟母亲说我随小朋友
去了他父母家，另一头威逼他不许回家在上海陪我。
    你要是敢回家，我就找别的男人来陪我。
    老婆，我知道你会的，你这个人，唯一能让你不受诱惑的方式就是，不让你看到诱
惑。
    搞得我很没有自制力的样子……
    本来就是，所以你放心，我真的不会回家的，这是我第一次没有跟父母一起过春节
啊，就是为了你。
    我想脱口说我这辈子跟父母过的春节一只手就数得清楚，但是又不想把我的身世过
多地说给他听，于是咽了下去，转而笑道，人都说有了小娘忘了老娘，男人都这样。
    他既答应了，我们便在他家闲置的小屋里过开了小日子，除夕夜那天，也像模像样
的备了小菜，包了汤圆，炖了一锅鸡汤，两个人喝着暖暖温起的黄酒，电视机里是全国
人民都爱看更爱骂的春节联欢晚会，桌角也堆了一堆的烟花爆竹，那种感觉和氛围，让
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觉得春节真的是美好的，温馨的，平和的，团圆的节日，虽然眼
前只有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小男孩，然而，不用刻意讨好大人，不用担心兄姐欺负，
不用等待至亲归来，不用夜深独自回家，这样的安全而稳定，是我从来没有过的。

    他拿起酒杯，说，嗯，老婆，我敬你一杯。
    我说好，干了。
    我知道你牛，你别喝完，我们自家蛐蛐不要斗，拼酒是一种浪费。
    不行，我是真的感谢你，给我一个这样的节日，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幸福
的春节。
    啊？这有什么好的啊，老婆你又哄我开心，你嘴甜，我知道，但是，我们幸福日子
还在后面呢。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次我说的是掏心挖肺的真心话，大过年的跟他忆苦思甜说
当年也不应景，只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说，嗯，我相信你，老公。
    啊？你真干啦？老婆，我们以后结婚的时候，谁要是灌你，那简直是自找苦吃。哈
哈，太爽了，我们要故意引诱他们来灌我们，然后把他们都弄到桌子底下去，这样就没
人闹洞房了嘿嘿我们就爽到了。他设想得眉飞色舞，仿佛明天就是婚礼似的得意洋洋。
而我，拿着酒杯，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觉得今天，就好像已经嫁给了这个人一
般。

    春节一过，虽然依旧天寒地冻，但春暖花开的感觉还是仿佛瞬间就在各类媒体的渲
染之中，催啊催啊就真的来到了，按说一直以来对这种众人渲染的高兴情绪，我的接收
点总是非常迟钝的，很难在一种热烈的气氛中让自己也激昂起来，但是今季看来明显不
同，因为我有了小朋友。
    老婆，春天来了，我们出去玩吧。
    哦，你打算去哪里？其实我一直很宅女，最好没事就窝在家里吃薯片上bbs。
    关键不在于去哪里，而在于和谁一起去，这道理你都不明白么。
    切，那我跟你一起去，逛南京路看人挤人好伐？
    好啊，有什么不好，走，我们现在就出发。

    于是我就抱着看笑话的态度，一直跟着他踏上了往南京路开的公交车，他居然，真
的没有反悔的意思，而且，一路兴致勃勃……终于，我受不了了。
    天哪我们去南京路有毛病啊，现在到上海旅游的人都知道买东西要去淮海路了，你
饶了我吧。
    我是真的无所谓的，天气那么好，小两口出来走走不好么，成天看bbs灌水。
    我服了你，别去南京路成不，这样吧，我们看看外滩也比南京路空气好啊……
    终于，一时冲动加之阴差阳错，我们居然在一个着实是春意盎然的午后，手牵手作
情侣状走在我起码十五年以上没逛过的外滩防汛墙大道边，小朋友左顾右盼看各色人等，
而我则一心一意体会着这个很多年前我其实是此地常客的老相识。

    墙是确乎修的比以前更漂亮了，围栏边上也有所谓观景平台了，路边上更是充斥了
全国各地的旅游景点永不会少，且售卖物品几近相同的购物亭，然栏外那涌动的江水，
却和十几年前望来并无殊异，于是那些往事和江水一样熟悉地涌上心头，我在想是不是
我没来这里太久，所以觉得那些人既都已经离开，那些事也会随之烟消云散，而事实上，
它们其实从来没有走远，反倒是我自己，走的太远，今天，则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老公，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你很闷的，什么话都放在心里不肯说。
    哪有，我那么有亲和力的人，没眼光。
    不是说你看起来内向，而是你实际上，性格很内向。
    那你干嘛要追我，不是看我可爱吗。
    这可能就像New Con英语里一篇文章的题目--Beginning with a joke吧，你看你想
玩玩我这个小孩，最后被小孩玩了吧？关键在于结果，不在于开场，什么一见钟情，然
后又你死我活之类的，太复杂，也没意思。最后还要来个悲剧收场，中国人就是变态，
好像不死人不分手就不能被记住似的，我就喜欢好莱坞的大团圆结局。
    那好吧，你既然一直说我闷，嫌我有话不跟你说，那我今天给你好好讲个故事，你
要听吗？
    听啊，你不是一直说我八卦吗？我就是那么超级八卦。哈哈，关于谁的？他真的一
副眼睛都亮了的样子。
    我。

    小朋友笑了，说你那些事我还不知道么，风流韵事有什么好听的，放心，从此以后
你就不会有那么多故事了。
    我直直地问他，你知道我现在的爸爸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么？
    他老实回答，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亲生父亲去哪里了吗？
    他小心翼翼颤颤巍巍地问：不在人世了？
    我说嗯，你知道他怎么去世的吗？
    他说，那个那个，生了什么病？
    我说，自杀的你信不信？
    他终于敛尽了笑容，问我，老婆，你受什么刺激了？

    我小时候就住在外滩边上，夏天我爸总是带我来这里玩。这里以前很安静，没什么
旅游的人，沿着这条路走到金陵路那里有个渡口，我很喜欢坐摆渡船，我爸就带我坐来
坐去，江风呼呼地吹，我看底下的水突突地涌到我们后面，很害怕鞋会掉下去，但又总
忍不住把脚往外伸……有一次渡船上人太多了，我和我爸走散了，幸好从浦东乘回来是
不要钱的，我一个人站在黑乎乎的渡船里面的人堆之间想着回家的路，终于知道乘渡轮
其实不好玩，好玩的是我爸总能够在背后抱着我然后我可以站在栏杆边看到那江水并且
把脚往外伸的感觉……然后到了浦西我就自己走回家了，我爸看到我笑嘻嘻地过来抱我，
说你看我就知道我女儿聪明会自己回来的，再后来我和他一起被我妈一顿臭骂，一个
不好好看着孩子，一个没事就调皮乱走，总之是有种出种，这句话我一直都记着，她一
直说到我爸死……
    你妈那么啰嗦？她一定会喜欢我的，我也喜欢说话。
    我笑，丈母娘看女婿么？可惜我爸看不到你了，也好，省得他失落，他可喜欢我了。
    谁家的爸爸不喜欢小孩。

    后来我就上学了，为了上学方便就不能住在家里了要住到外婆家，那里人好多房子
好大我一个人晚上睡一个房间没有爸妈在身边怎么也睡不着，我就一个人要么到顶楼的
露台去看星星要么在窗口看着后院的大门发呆，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每个周日爸爸会来带
我去公园，他说我们一周去一个公园，总有一天会把上海所有的公园都玩遍的……我爸
很喜欢游泳所以后来我被体校选中练游泳他很高兴，有一次在蓬莱公园一个小孩掉进湖
里，还是我爸把他救上来的，按说他救了人的一条命啊，为什么自己反而死得那么早呢，
真奇怪……
    他救了一个本来就应该死的人，鉴定完毕……
    你……算你狠，大概真的是这样的吧，人世间，什么都是算好的，有付出有偿还。

    突然有一天，我看到大人们非常严肃地在客厅谈论什么，似乎关于我爸，我爸单位
在郊区平时住在宿舍一周就回来一次，我妈一直住外滩那我们自己家里也是一个礼拜来
外婆家一次，但那天不是周日，我妈却在，看到我只说让我先去做功课，过了一阵子她
就到我房间来说，你爸外面有人了，他不要我们了，你要跟谁过？我脱口而出，爸爸。
因为我实在不想孤零零住在这个大房子里，这里没人管我，我以为跟了爸爸就能住到郊
区去了……后来我就真的跟我爸两个人过了，但是回到了我外滩边的家，每天走很长的
路去学校，而且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我爸换了工作不在郊区了，我们晚上一起吃饭，我
还看到过那个年轻的阿姨，如果没记错，她好像说她19岁还是21，记不太清了……
    哇，你爸肯定很有魅力啊，泡到小美眉啊……
    切，懂不懂啊，你以为现在啊，婚外恋风流韵事很浪漫，那个年代，我们一家都抬
不起头啊。
    嗯，嗯，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所以，你看到了，我爸就是个多情种，呵呵，有种出种。
    小朋友非常严肃认真地看我，说，没看出你多情种来，你又冷酷又无情，不知道怎
么就会惹毛你，而且惹了你就给人颜色看……哎，这些伤心事，你想它干嘛呢？
    不是你说要听八卦的吗？
    我没想到会有那么悲惨的往事啊，老婆，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加倍好好待你，比
你爸还要好的待你。
    忽然想到以前那个老男人，总是一无所知地说，你把我当爸爸看看吧如何如何，真
是无心之语最伤人啊。

    啊呀，这不是小广东嘛？回来看老房子吗？
    啊？丽萍妈，桂芳阿姨，真的是你们啊？看到你们好开心啊。
    哎，胖了，人也高多了，呵呵，哪里工作啊？
    我还在念书，研究生两年级了。
    啊呀，真有出息，你妈上次来说你在复旦念书啊，真是不得了，你爸要是在，一定
高兴死了，他宝贝你是宝贝的来，一副穷心穷额格样子哦……
    哎，你们哪能啦，好伐啦？这里都没啥变化嘛。
    要拆迁了呀，给大老板买下来了呀，这种市中心的地方，以后哪里还会有老房子啦，
哪里还会让我们穷人住啦……
    故作偶遇故知满心欢喜状的一番寒暄后，带着小朋友仓皇逃离。

    你绰号叫小广东？哈哈，你挺白的不黑啊。
    干什么，我妈就是广东人，她黑嘛？我跟着外婆他们长大，小时候只会说普通话和
广东话，你别说，上海话还是她们这些人教的呢。
    老婆，你太牛了，以后我唱粤语歌不愁没老师了。我娶了你，真是娶到一个大宝藏，
不知道你哪一天，就会冒出一个什么我不知道的本事让我惊喜一下。我就喜欢这样的
女人哇哈哈哈哈。哎对了，那个当年你爸的小美眉，现在也该跟这些阿姨们一样了吧？
她后来咋啦？嫁人了吧？小朋友终于还是没能抑制住好奇的天性，虽然来自一个和美家
庭的温良天性让他对那些悲惨的故事有天生的排斥，但发自内心的，他还是想知道一些
不那么凄凉的下场吧。
    她当时就死了，不会跟这些阿姨一样了，她永远20岁。
    小朋友明显被镇住了，问我，那时候你几岁？
    九岁了。所以我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我爸都跟我说了，他从小就把我当做
一个独立的孩子，什么都跟我分享，什么都跟我商量。他说我妈和我阿姨，在公安局工
作的那个，杀到我爸的单位去，向领导反映这个女孩子生活不检点，刻意勾引领导，破
坏对方家庭，那年代，人言可畏啊，一单位的三姑六婆指指戳戳，那个小姑娘顶不住，
就自杀了。
    哎，是啊，现在人皮就厚了啊，勾引了人家知名学者还觉得自己很受伤。
    我瞥他一眼，却也是无言以对，他总是貌似无心，说一些非常直击人心的话，而且
让人毫无回旋余地。
    我是很伤啊，人和人交往伤痛又不是守恒的，又不是一方伤多了另一方就会安乐了，
两败俱伤你难道没听过么……就好像那个小姑娘死后，我爸迅速就失常了，他开始焦
躁不安，失魂落魄，在家里经常弄坏东西，最一开始经常在我面前骂我妈和我阿姨，再
后来我估计他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就直接骂我，后来还打我，我真的说不清那时候
我是什么感觉，我疼，但我恨不了他，他打我的时候我哀求他不要打我，但他发呆的时
候样子就像永远掉进一个什么异次元空间一样我又哀求他理我哪怕骂我打我……
    老婆，那个好像是我们双子座的功夫。
    你一边去，别打岔。
    我是看你快哭了，好心给你逗个乐的。
    我转转眼珠，稀释一下确乎就要掉下来的眼泪，很多时候，最坏的结果往往来自最
大的善意，你知道么……

    终于有一天，当看到好心的邻居带着居委干部和一个大盖帽晚饭过后走进我家门时，
我知道，我刻意维持的，本就残缺的生活彻底被打碎了，我以后，将连在父亲的责打
中尖叫的机会都不会有了，或许，因为那影响了别人的生活……我母亲重新以妻子的身
份回到父亲身边，把我再次安置到那个冷漠的大家庭，开始带着父亲四处求医问药，现
在想来，她当时这样的举动所体现出来的隐忍和善良，足以抵消一切她对我本就是无心
的忽视，但是小时候我不懂，一直都愚忠地站在我父亲这边想问题，于是导致了父亲去
世后和她一直的冷漠相处。

    父亲终于被扣上了精神失常的帽子送进了精神病院，因为据周围邻居反映他六亲不
认发起病来打自己最最宝贝的女儿打得可狠了小姑娘叫得听起来真凄惨……一周之后，
下了课刚到家的我被急匆匆地叫到医院，说见父亲最后一面，赶到时他已经不在了，只
有一副白床单覆盖的的躯壳，单薄到可怕，完全不像一个身高近180的大男人，我那一瞬
真不知道他这一周是怎么过的，只是觉得自己也参与害死了父亲，为什么要大呼小叫到
四邻周知……

    母亲过来，她没有哭，或许以她的理性考虑，这一对道德沦丧的男女走到这样的地
步，是一个合理的结果，而她作为受害者，早已经麻木了，现在只是对我还存有亲情和
道义。她说，你爸下午一点多就送出来说不行了，我想你要上课就没来叫你，他三点多
走的。一个礼拜几乎没吃东西，在里面只是说：你们不放我出去见女儿，我不会吃饭的。
再后来他就没有神志了，输液都输不进，医生说他是自己不想活，所以身体也在本能
地排斥。听到这话，我当时居然也没有失声恸哭，还幼稚地维持着一个安静的表情，努
力为我的父亲，在他的对立面——我的母亲——面前保持一个平和的姿态。我一厢情愿
地认为母亲后来的介入直接杀死了父亲，而且，为了一个要上课的可笑理由，还让我错
过了见此生唯一至亲最后一面的机会，我曾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了。

    小朋友，已经彻底失却了调笑的本色，他的11岁，正在为进了一个只要念4年书就能
考大学的班级沾沾自喜，根本想象不出，别人的11岁，可以有那样浓重的色彩。
    老婆，你现在还能为我哭我觉得很感动。
    其实，你不觉得，现在这些就算我能为了他而哭的人，对我来讲反而不太重要么。
    你那时候太强大了，相比之下你现在简直是幼稚至极。
    呵，或许和那些事情相比，现在和男人的所谓爱恨情欲，对我来说其实影响很小吧。
    老婆，要是我以后死了你怎么办？小朋友忽然问出了一个完全不是他风格的问题。
    不会的，我比你老，我肯定死在你前面。
    嗯，那就好，我也觉得一直由我照顾你比较好，你太冷酷了，别人照顾不来，反而
被你整死，然后么，等你死了我再找一个年轻小妹妹照顾我好了，大家也算都老有所乐
了。
    他就是有这个本事，把所有的甜言蜜语，都说成是搞笑的无心之辞，然而，我终于
渐渐学会，接纳这种关心的方式。行，谢谢你，老公，愿意照顾我到死。
    对了，下次你去给你爸上坟的时候叫上我，我要去跟他说一声，我正式接管他女儿
了，让他放心吧。你妈明显不行，你看看，不管你吧，把你搞得乱七八糟的，现在人最
大的误区，就是以为小孩子念书念到第一名就是好学生了，其实毛主席早就说过，知识
越多越反动，说的就是你们这批人。
    呃，貌似是有些道理啊，我跟我妈关系真的是一直满差的，我爸死后她铆足了劲换
了一份工，工资一下子涨了7倍，成了那时候还很牛的外企员工咧，不过基本上我跟她就
再也没有机会好好说过话了，每个月她就没有一天不加班，她大概觉得能给我足够的钱
让我衣食无忧就是对我最大的照顾了，高一她就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现在的step，她有了
自己的家庭我也借机从外婆家那个大宅子里搬出来自己住，那时候好爽啊，下课可以叫
一帮同学来我家打牌，打完了还能自己弄火锅吃，半夜可以很晚了带男孩子回家也没人
问，哎，那时候居然没有跟他做爱啊，我们只清纯地打了K而已……
    然后呢？
    然后就考上大学了……就成现在你看到的这样了……
    我问你跟那个打K的然后呢。不过，老婆，你真是一段传奇。
    我扑哧一声笑喷，这个说法可不是你原创的，以前上海人民出版社有个编辑也这么
说我，不过他是听到那些流传坊间的小道消息后跟我们辅导员说的，然后还来问我有没
有兴趣写自己的故事，我说我不是卫慧，没有色相可以被你们炒作，还是算了吧。
    你真笨，哪个美女作家是真的美女啊？都丑得抽了风似的，我看你完全符合要求。
    靠，我就那么不堪啊，这是相貌歧视啊你。

    那天我们从外滩一直走到了虹口公园，然后坐上了回校的139，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
后，说完一段凄风苦雨的过往，十指交缠着他温暖的手指，心里是无波无澜的安静，想
这个本命年，生命走过了第二个轮回，终于有一些东西可以稳定下来，自小就非常害怕
被看成是异类的我，其实最满足的，就是能过正常日子的承诺，总算，今时今地，有一
个人，愿意给我，就算他说，等我死了，他要找一个年轻的小妹妹，那样又干卿底事。

    本命年24岁的馈赠，除了一份终于稳定的感情，接下来的，就是面对毕业的砺炼了，
终于进入研三的我们，虽然不是第一次面临毕业的离散，对可能会来的种种尚算有所了
解，但是这也让我们更加清楚临别的情绪，能够有着无比强大的催化力量，带给我们
人生不可思议的变化和转折。

    以前本科毕业时，是亲眼看到我们的两对班对劳燕分飞的，而且其中有一对因为
男主跟我也算是大家哄哄闹闹的师傅徒弟，对过程也非常了解，确实是本非谁先变了心，
就是那一场离愁别绪，带来的对未来的不安，改变人心对稳定的认同，于是终于，没有
再走下去的耐性。所以那阵子，打从大四开始，我看到人家的校园配就心怀叵测地笑
说，嗯，乱世莫叙儿女情。一直诅咒人家到毕业，真是恶毒。

    等到自己真的成了校园配（师生恋不算）的时候，却终于明白，没有一段感情，是
开始时就想好要玩弄要辜负要分手的，所谓谁游戏人间谁流连花丛，或许真是性格使然，
不是当事人，谁又能明白谁负了谁，抑或者，从来都没有谁负了谁。你或许能为这个
人死去活来，但真要为他寻死觅活，终究还是要想想值不值得。

    开了学，维便显得很积极地经常来往于我们寝室，以前他进出生怕我知道，毕竟有
那么几分尴尬，如今他往来生怕我不在，因他总是借着来找婧的机会，而不知为什么婧
却时时不在，于是他便过来问我一些关于就业，关于论文，关于推荐的事情，我终于知
道为前途谋划这样的计算，有很多人是提前很多时间来做的，而像我这样只愿为爱神魂
颠倒的家伙，对这些人自然是鄙薄的，然维对我来说却是不同，他是和爱相关的一个个
体，纵然已成往事，却依然无法释怀。所以举凡他问我，我总是尽力给予解答，对于一
些资料的领取和发放，也总是尽量早地让他知道。

    但是几次轮转下来，到辅导员那边几个交道一打，发现每次维总是先我一步到他那
里报到，且被辅导员以班级统一领取为由打了退票，我便很不高兴，但我也不想和他计
较，毕竟已是别人的男人，况就算是自己的，又能如何，他这个脾性，跟他吵上一架，
只怕是两败俱伤。

    又是一份与毕业相关的资料上交，纷纷繁繁的表格铺天盖地，此期限彼期限，此部
门彼部门，早已搞得对此类事物最为厌恶的我头疼不已，于是一个疏忽，并没有通知到
维，只在通知婧的时候带了一句，别忘记告诉你老公哦。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并不
知情。于是bbs上msg，兴师问罪。

    我说我通知你老婆了呀。
    他说她又不是我，为什么通知到了她我就能知道？别想当然。
    或许bbs上只能看到文字而不能看到表情，由此造成的误解使得这句话让我心里很不
舒服，便草草回了一句，那是你们俩的事，与我无关咯。
    我们俩之间的事和你无关，但我们各自都和你有关吧？
    对不起，我也不想误你事的，明天我们一起想想办法，问题不大的。我依旧耐着性
子。
    恋爱中两个人是有自我空间的，这道理你明不明白？
    明白啊，可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希望你以后不要把我和她合并处理，行不行？
    我以前没有，现在也没这个打算，只是这次失误而已。
    那一头，忽然跳出一句：我倒觉得你现在对感情的认识庸俗化严重。
    此言一出，顿时让人无名火打心头起，遂狠狠打了一行字，我庸俗化跟你有什么关
系？
    没等他回复，又扔了两句过去，你要跟自己女人划清界限，我喜欢跟人不分你我，
你管得着么？
    他说我没打算管呵，就是请你别推己及人就行。
    我说你们精神恋也好，灵魂交流也好，慢慢玩，我才懒得揣测，少自多了。
    对啊，你们你浓我浓是不错，别影响别人正常工作和生活啊。
    靠，我心道莫非我大声叫床惹到你了怎么着，还正常生活呢……遂打了一行过去，
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次我错了，以后我什么事都不跟旁人交待了。行么？
    然后又写了封信给他，大意就是：以后所有通知，我会给你第一时间投条，请你及
时回复，不回复我就会不断转寄到你回复为止，但我不想再因为任何理由，跟你说一句
话，公事私事都不想。有任何问题，请垂询辅导员。然后把他的id，从好友列表中删除，
并且开启了只有好友可以msg的功能。

    我知道这一架如此冷冷地吵完，我们终是不可避免的伤到对方了，其实我对他一直
都是纵容的，就算他当年就我的无心之失那样指摘我，我也只是默默然地略过，最多心
里就此对他存了惧意罢了。今天这样祭出我心底的尖酸刻薄和他针锋相对，绝对是第一
次，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和维的这次不快终究只是研三的一个插曲而已，在一场又一场招聘会宣讲会中辗转，
很容易让人忘记这些无关之事，甚至连自己的心事也无暇顾及。然而，树欲静而风不
止……

    一日，一场某大牌的宣讲会，为了等待最后的表格而无奈地坐在相辉堂，被暖暖的
人气烘的昏昏欲睡的我，忽然被大声招呼，hi，美女～～
    啊？你好你好，也来等表格？认出她是以前跟我一起上体育课的一个mm，后来研究
生时因为课题的缘故合作过一阵子。
    对啊，累啊，怎么样，几个offer握在手啦？
    没有，每次都死在最后一面，我郁闷坏了。你呢？
    没事没事，那是人品问题，过一阵子人品好了就来了，我打算签了不想折腾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发完，上面的企业文化软广告还没有做完的意思，于是，八
卦开场。
    嗳你知道么，你们班的婧跟她bf分手了……婧是此女的本科同学。
    哦，是么，难怪最近不大看她bf来我们寝室了。
    啊？你跟婧住一个寝室？那你怎么会不知道？啊，对呀，她bf不就是你们同系的么？
你怎么不知道？此女终于发现事有蹊跷。
    我，我比较迟钝，不善于观察生活。为了进一步了解情况我只好装傻一记。

    于是，在她不知道真假几分的描述中，我知道了那因为又高又帅而从来不乏仰慕者
的男人，在某次驴友共游异地的美好旅途中（不知道为什么婧没有同行，大概他们真的
是一对灵魂伴侣，只要能够共同探讨学术问题就很快乐），遇上了一个愿意自动献身的
年轻女子，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更加极品的是，这个错误一直延续到回上海，甚
至还暗度陈仓的在婧的眼皮底下潜伏了很久，据转述者所言，分手时婧把自己在维那边
的一些用具都立马扔掉了，可见此第三者的猖獗程度。
    嗳，真是太过分了，真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为了配合剧情我只好也作声讨状对此
令人发指的行为加以批判。
    就是啊，东窗事发之后，他居然还说，经过比较，还是觉得婧好，劝她不要分手。
    我心里暗暗orz了维一把，他这个精神和肉体能撇的如此清晰的造诣我可真是比不
上。遂不痛不痒地应答，那证明他是喜欢她咯，为啥还分呢。
    唷，这样的男人是我，我也不要了啊，多恶心啊，还让别的女人用了我的东西。
    用了的东西扔掉就是了，人继续留着啊，相识一场不容易。
    嗯？那个mm若有所思，忽然笑了，有些东西大概丢不掉，然后共用又觉得有心理阴
影吧。
    哦，呵呵，那个啊，那应该相信人体细胞的更新能力嘛。我也邪乎兮兮地笑了。
    两个伪熟女的八卦便在一个隐晦的淫秽中结尾了，拿完了表格，那场宣讲会也散了，
瑟瑟地走在已有深深寒意的校园，想着原来在我的隔壁，一对鸳鸯也已经散了，便想
着要回去给某个小孩打个电话。

    喂，你好，是我，今天的招聘表帮你一起领了，过来拿吧。
    啊，七楼嗳，不下来了，明天吃午饭的时候过来拿，会上说什么没？
    没有，广告一下他们多牛罢了，来做宣讲的还是我们上一届的师姐呢。
    哦，那个鸡婆啊，我知道她的，啰里啰唆从不说重点，我说的没错吧？
    我没听，我听别人的八卦了。
    谁的谁的？
    你的邻居和我的邻居，分手了。
    啊？你才知道？
    我为什么应该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厅里的垃圾桶里，多了很多女性用品……
    你还真是观察细致。我由衷赞叹道。

    晚上在水房看到一如往常的婧，忽然有点佩服她近乎洁癖的决绝，每个人体内的能
量还真的都是无穷的，这个娇小的女子，也不动声色地清除了自己生命中令她难受的那
个女人，只是，连那个男人，她都附带着不能原谅，说起来，她真是比我还狠心。

    冬意，终于渐渐起来了，热火朝天的寻找工作的过程，虽不能让我们真的在心头燃
着一盆火而足以抵御这寒冷，却足够让我们心灵充实而不需要寻求什么感情的慰藉，手
边的日历总是记录着面试的日期地点，手机里充斥着各种没有名分的陌生号码，来自全
市各大写字楼，写字台上堆的除了简历便是招聘表，每天不是随便套一件大绒衣就去吃
饭就是人模狗样的套裙出去面试……

    一个晚上，手机上又跳进一个陌生号码，习惯地接听，客套的开场，喂您好。
    您好，我能耽误您几分钟么。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很隔膜的国语，却似乎有着相
熟的感觉。
    哦，请讲。只好死撑着继续客套，怕自己听错闹笑话。
    请问怎么让一个女人不要忘记以前喜欢过她的男人？
    My god，怎么会是你，婚后生活幸福么？居然是那个我永远不想再想起的人，我几
乎可以听到那些麻将哗哗的喧嚣重新破空而来……
    为什么不能是我，不要老是提醒我我已经结婚了行不行，现在有种人叫MBA你懂不
懂。
    好好交好伐，侬是married还是available跟我搭界伐？我用上海话冲他一句。
    侬想搭界伐？他也换了上海话应对。
    当心倷老婆杀特侬，我是无所谓的。虽然明知道不可能跟他再如何，嘴上的调戏就
是不会停，我终于知道我自己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好好交跟你讲，听说你导师很有名啊？
    你要做啥？
    我想考你们X院院长的博士，问问你导师跟他熟不熟。
    X院？大热啊，你不是MBA了嘛，还考什么博士，人家博士都是做学问的，侬面孔像
伐……
    面孔不像只要自己努力说不定能成呢，我以前还觉得我不像能跟复旦女生睡觉的呢。
    侬去死，我帮你问问再给你打电话吧，不跟你说了，再见再见。顿时少了敷衍他的
兴致，挂了电话。

    自找工作以来，确实是很少和导师联系，他也不再找我做这个那个课题，仿佛就从
来没有我这个学生一般，而我，也在一番世俗的忙碌中，几近要忘记那场几近能称得上
忘年恋的师生恋主角。于是想，就算借这个由头，去看看他也好。
    在还跟他有密切关系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情是研究一番课表，然后出其不意的出
现在他的课堂上，坐在角落，了然地看他，心里是种说不出是甜蜜还是虚荣还是遗憾抑
或是兼而有之的百感交集，有时候他会看到我，然后会一时失语，我便不怀好意的笑，
他也会笑，然后那一课堂莫名的学生对我们就仿若不存在了，这种感觉，如今想来，依
旧会有着满心醉人的欢喜。更多的时候，我会在他下课后被一圈学生围在讲台上问问题
时，慢慢朝他踱过去，看他的眼光要多久才会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向我，然后说，你可
别走啊，要等我。似乎他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他一般。

    这一次，时隔多日，我又找到了他的课程故技重施，并且，特地找了一堂大课，在
5301。
    5301是个阶梯教室，当我坐在软软的椅子上用有一点点俯瞰的角度悠然而闲散地看
他时，忽然有种看山还是山的感觉，他一点都没变，依然还是我心目中那个看来很儒雅
很深刻（是深深的刻薄的意思），有些恃才傲物其实却也一直在勉力支撑的男人，那些
很近很近地看他，看到有些情不自禁要捏捏他挺直鼻梁的场景，如今想来其实也就是一
年多以前，并不遥远，也不陌生，但我居然就可以那么久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难怪
我在自称多情种的时候，小朋友会反驳我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当一幕熟悉的场景，尚在我心头翻滚的时候，另一幕便在这课堂上重演了，我们的
眼光终于碰上了，他真的没变，一点都没有长进地再次失语，我笑了，低下头去不看他，
我怕自己受不住这样的迷醉，旧爱新欢，这个俗世既没有给我许可能够兼得，我自然，
只能挑选能被这个世界所容纳的那一个人。

    一堂百来号人的大课下课后的嘈杂过去，我一个人站在讲台的一边，对着另一边的
他，有些愧疚地默然。
    他问，最近好么。
    好，就是忙。
    弟弟对你好嘛？他嘴角带几分戏谑地问。
    好，他也忙。
    是不是他不理你了才想起我这个老头啊。
    我眯起眼睛笑他，年纪那么大还吃醋。嗯，嗯，其实是来求你的啦。
    你又要做什么？
    X院院长杨教授侬熟伐？
    你怎么想着要勾搭他了？
    分特！我脑子有毛病啦。只是，只是我有个朋友，要考他博士啦，想问问能不能帮
他引见一下。
    肯定是个异性朋友。
    呃，是的。
    是你的新欢？打算嫁给人家还是怎么着？从来没见你开口求人呢，他真是不简单嘛。
    瞎说，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你那么尽心干什么？资源是你的你不用是你的本事，你有傲骨，白白给别
人利用就是傻，懂不？我跟你说，我还真跟杨院长熟的很，基本上当年算不上出生入死，
两肋插刀是肯定愿意的，所以，如果那个男人，真是你老公，你现在就能去跟他说，他
已经是X院的博士了，如果不是，你理他干吗？
    我严重汗，看他这样就知道他生气了，赶快甜言蜜语砸过去。什么老公什么博士啦，
我想嫁又嫁不成的男人都是博导了，博士稀奇啥？
    他和缓下表情说，你真想嫁我么，我怎么从来没看出来。你这人就是不能拒绝别人，
你叫他来，我来跟他谈谈。
    那，那我需要在场吗？
    你不舍得我骂他就在边上听着。
    呃，随便骂，最好让他再也不要来烦我。
    好，你打电话吧。
    啊？现在？
    那当然，你还指望我专门腾时间给他？
    于是出门，拨通号码。哎，是我，你现在快点到我们学校来。啊？什么为什么，我
导师要见你。穿什么重要么？又不是见情人，你穿太好了当心被批的更惨。快点快点，
速度速度。
    然后，他倒是在25分钟内就到了，停了车后，很迅速地奔向在文科楼门口等他的我。
顺手递了一瓶CD的香水过来，送给你的，很久没见了，嗯，没老，还是那么可爱。
    倒塌，我估计你最近没什么出墙机会，这甜言蜜语说得简直拙劣。
    你怎么还是那么牙尖嘴利啊？还是就对我比较凶？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而已。如此想来我对他还真的没有客气过。
    带他上了文科楼，领进系主任办公室，为两个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啊我还有事先走了，两位慢慢谈。依照某人的安排，我就告辞了。

    回到寝室，小朋友居然在。咦？谁放你进来的。
    哦，你的邻居咯，反正我知道你房间也不关门的，就先进来坐着了。去哪里了？
    帮朋友办点事，他要考博士，我帮他引荐一下我老板。哪，他还送了一瓶香水给我。
我翻出包里的CD给他看。
    好漂亮，有钱真是好办事啊。
    你别酸溜溜的，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的，人家送我这个么，也是一个礼节，毕竟是
要我帮忙对不？
    两人正说着，手机铃响。
    你好，谈完啦？怎么说？
    你导师很不错啊，人很好，又特别有风度，我跟他要了杨院长的电话了，改天我请
他们一起吃饭，你来么？
    哦？你施什么魔法了？我可不来。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我不是错看了这个男人，
就是，错看了我的导师。因这结果，太出人意料。
    什么魔法？我没魔法，是你有魔力，我真是要好好感谢你，你一定要赏脸啊，对了
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吧？请他一起来吧，认识一下也好啊。
    好啦好啦，你达到目的了还唧唧歪歪什么呀，先准备见未来导师吧。想到他说这些
话的商人面目，终于忍无可忍地挂了电话，朝小朋友笑笑。
    他，居然也莫测高深地笑了笑……

    第二天，打电话给我的系主任，并不问那件事最后的结果，因着一以贯之的冷，所
以，越是最要知道的问题，越是从来不问。只是说，昨天麻烦你了，应该怎么谢你？
    他说，今天来陪我吃饭罢，很久不见了。
    我笑了，说不是昨天刚见过。
    那么，很久没有抱过了行么？
    那别吃饭了，来让你抱着就行了。我又笑。
    不行，那样没力气抱。
    你不怕我也有力气了就跑了啊？
    你个小没良心的早跑得很远了，只是把你拉回来看看罢了。
    你以前不是还说，毕业了会给我出去看看的时间，只要记得回来就行嘛？现在怎么
那么专制了啦。
    我没想到你是真的没有心的，说走就走说忘就忘了。
    没有，我什么都记得。忽然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涌上来，为什么每次我以为
自己真的是在痛彻骨髓的付出对方却都没有感觉？这些来往的男人也好男孩也好，我用
了真心的也好付出了身体也好为什么 都觉得他们在我生命里是没有意义的？
    我真的什么都记得，你知道么，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年情人节你送我的黄色郁金香，
结着橘色的丝带，我说这个花店很有品味没有用那种很大路的紫色缎带，巴到要死，你
说嗳你怎么知道的，本来他们就是要用那种紫色的，是我让换掉的，他们还特地出去买
的这种颜色的……我说不下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脑海就闪过这样的一个细节，也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最后竟然要哽咽，只能停顿。
    他在那一头也有一阵的默然，那种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的细节，标注在那里对双
方都是一种记忆的节点，即使一生只见过一次，亦有些只有对方能够领会的谈资，何况
和他纠缠了那些年，双方又都不是不敏感的人。好了，乖孩子，来罢。他语气平和的说。
    嗯，等我。

    然后打电话给我的小朋友，说今天你自己去食堂吃饭罢，我跟我导师有事情谈。
    他问他约你的？他又想干什么？
    我说不是，是我打电话给他的，昨天求他帮忙，今天要去谢谢他罢。
    他说他要是非礼你你要打电话给我。
    我失笑，说好的。
    他又问那晚饭呢。
    我哪想得到那么多，走着看罢。忽地想到那些日子，中午和他吃过了饭，便去浦东
那些没有车亦没有人的马路兜，偶尔还会跑到某个现场售楼处去看看房子，有时为那些
售楼小姐看我们暧昧的眼光而不屑，有时则为她们看我们不屑的眼光而变本加厉地暧昧，
更有为了一些直接归类我们为父女的无知行为而转头就走的场景上演，回想起来，若那
时我顺势而为真成了一个寂寞等待的小三，如今又会如何……
    他说，我等你吃晚饭，哪有那么多事要谈一中午加一下午还要吃了晚饭继续谈的？
    我貌似还在那浦东联洋花园的马路里没绕出来，随口应了句噢。

    收拾停当，赶去吃饭的地方，走进包厢，他便说，其实，我昨天没说，你变了很多。
    呃？哪里变了？
    瘦了。
    找工作折腾的。
    不花枝招展了。
    化妆化腻了。
    看起来不再像个小孩子了。
    没有人依靠，只能自己依靠自己，还怎么继续做小孩子？
    他笑笑地拍拍身边的椅子，过来。
    仿佛彼此之间所有的陌生疏远统统没有发生过，我顺从的过去，坐在他右手边。手
指习惯地交缠住他的，放在自己的腿上，有稳定而安宁的感觉，我不知道这行为算不算
非礼，但是，这是我自愿的，所以，我不会打电话给小朋友。
   
    沉默了许久，其间我狠狠心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再次摸摸他挺直的鼻梁的冲动，因为
我不知道这一举动会引起自己内心多少感情的泛滥，进而催生其后什么事情的发生。他
说还是你点菜罢，这里有现沏的乌龙茶，要喝么？
    我从包里拿了那个瓶子已然不是当年模样的三得利无糖出来，说，我已经养成了只
喝自带饮料的习惯。

    他打趣道，看来这茶减肥作用不错。你坚持多久了啊？
    我笑笑地望定他，说其实是相思减肥作用更好，你不都看出瘦来了么？ 
    他说你这似笑非笑看着人灌迷汤的招式别再对着我浪费了，省着点不好么。
    我掉过头去，说，人家看到你高兴，你却连笑都禁止了啊。
    他忽然正色道，其实我很信命，人和人，之间聚散都是有定数的，你来你走，不由
我，但也不见得由得了你，要是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现在我把这缘分浪费了，以后就
没有了。
    我笑了，你也信命？我一直以为你很唯物。
    他继续说道，五福寿为先，年纪从来不是虚长的，是用来让你经历的，再聪明，没
见过的事终究是没见过，见过世面了的人，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我转了身坐到他的腿上，饶有兴味地看住他问，那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他镇定自若一直看着我，看到我几乎又想习以为常地闭上眼等待一些事的发生，此
时他忽然开口了，你其实没什么经历啊。
    哦？是么？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眼神还挺干净。
    哎，我叹气，因为我从来没有游戏人生过，每次都是认真的。
    每次，究竟有了多少次？他解开我的衣扣，熟练地打开前扣bra的塑料扣，把他那总
是很惹我怜爱的鼻子埋在我的胸口，深深吸了口气，说，不知道多少人会死在这里啊。
那一霎我脑子里很该死的居然不是对他的动作有任何反应，而是在想，是不是要告诉小
朋友这一幕？

    好啦，别咬了，受不了了。要吃不如吃饭啦。我从自己的心猿意马中醒觉，自他身
上坐回座位，把衣服整理停当，点菜了好吗？
    他也没再说话，放在过去他会说我对他不再有反应什么什么，可如今，似乎能再见
已成了一种奢侈，我们反而对彼此，没有更多的要求了。
    他说那个要考博士的男人，究竟是什么路数？似乎很有钱的样子？
    我说他是同济教授的子弟，毕业于同济建筑系，原来是做装潢设计的，后来好像投
资做房地产了，应该会越来越有钱了罢，所以无聊到要念博士了。
    他家学确实有些教养，对风水的研究也很有一套。
    我知道，我跟他出去过，那是他们的本行，没什么稀奇的。
    你们的关系不普通罢？
    你又知道，我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就是很平常的朋友。
    不会，越平常的朋友，对你只会越是赞不绝口，什么热情大方亲善漂亮什么好听说
什么，他说你对人很冷淡，从来不主动接近人，一定不会是普通朋友。
    好罢，五福寿为先，你看人看得明白，不普通，行了罢。
    这个生意人也不普通，你斗不过他。
    我没想跟他斗，很久以前的事了都是，人家都结婚了，充其量那时候觉得我挺好玩
的罢我估计。
    一定跟他上过床啦？
    我不出声，权作默认了。
    哎，我说你什么好。他一定说他喜欢你，爱你然后你就脑袋一热昏昏然了？
    不是的，没有啦，从头到尾，我没喜欢过他他也没爱过我，你不是早知道，我没男
人没法活么。
    我不说你了，我也没法说你，如果撇不清爱与欲的关系，那至少找一个两者统一的
人再脱衣服罢。
    我抬起几乎迷蒙的眼睛对视他灼灼的目光，两个人相对默然。

    午饭过后，我们确乎没有任何纠缠，他去了办公室，我则回了寝室，开了门，奇怪
的是，小朋友竟然又在，而且，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来不及开口问为什么，我已经一眼看到写字台上我的日记本，昨天晚上我随手扔在
了抽屉里并没有上锁，但是，他凭什么翻我的抽屉？
    我的质问尚没有开口，他却先发话了，你为什么骗我？你的日记，真好看啊，不用
改写就能出版的一本色情读物啊……
    我当场从头凉到脚，一种被剥光的寒意深入骨髓。  

    我从来不允许，一个人能够那么近，那么深的进入我，即使是小朋友，这个我打算
没有意外都可以嫁给他的人，也没有这个能力。从小到大我就没打算这样赤裸裸地面对
一个人，而他现在居然未经允许就冲了进来，那么，既然无法接受跟一个如此透彻地看
破我的人生活，我只能当作再也不认识他了。
    于是我忽然就笑了，看着他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真的觉得很可笑，我问他，写色
情读物犯法吗？我又没公开发表。
    他说我以为你会解释一下，这里面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情节……
    没必要，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你现在就走好吗？
    你不是就想发火么？把我赶走了你冲谁发？对，我就是看了，以后你嫁给我我还要
把它撕了。你发火呀骂人呀，你骂完我还是要问你，你跟这些男人现在到底怎么样。
    我真的不想骂你，以后也不想跟你再有关系，我把门一下子拉开，请你回去好么？
    你遇到问题为什么从没想过要解释要沟通要弄明白呢？就这样完全一下子丢开有好
处么？
    婧此刻适时地从寝室走向了水房，让小朋友意识到我们不是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空
间里对话，而看起来我也不像会把门关好跟他解释沟通的样子，他说好罢，我先走了，
我会再来找你的。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努力朝他笑了笑说，千万别，免得大家难看。

    我关好门坐在床上用力呼吸了几下，狠狠咬住下嘴唇，心里忿恨自己居然没有把抽
屉锁好，那一瞬我甚至有要杀了这个偷窥到我最底层意识的人的冲动，在整个情绪里我
满满的都是对一种被窥破底裤的羞辱和怨毒，完全没有一丝对这个男孩彻底走出我生命
的留恋，那一刻我深深地明白，我是个自私至极的人，但凡谁侵害了我的尊严，无论他
多么爱我或我曾经多么爱他，我都可以彻底把他从生命里拿走，不顾后果的，血肉淋漓
的。

    终于在一夜之间，我成了一个无论从事实上还是法律上，从表象上还是隐私里都是
单身的女子，这个身份似乎已经对我来说，有些陌生了，但在那个临近毕业的最后一个
寒假，我又成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女人。

    小朋友，一再地打电话给我，我也一再地拒接。因着这个春节他父母回上海来过，
更要拖着他走亲访友，他也没有办法一直到学校来骚扰我，我则藉着简历上留的是寝室
电话为由，一直滞留在北区不回家，甚至年夜饭我也一吃完就直接从酒店回到了北区，
其实谁大过年的会来招聘？母亲也很明白这一点，但一直以来的疏离使得我们之间即懒
得坚持又耽于解释，于是，我在那个寒假，切切实实地，在北区，做了一次孤单而快乐
的弃儿。

    期间也不是没有访客，只是这些人，都让我没有太大兴致去应对。那个始终认为钱
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的男人，居然拿着厚厚的一叠钞票来答谢我，真真令人啼笑皆非。
    我说这些用来答谢什么都嫌太少，无论是我陪你睡觉为你在商场镀金的那些年月，
还是我介绍你为你引荐认识的那两位知名学者，你拿这些东西出来并不跌你的身价，因
为你从来没有身价，你只是在看不起我，想用这撇清你心底觉得欠我的东西罢了。
    他并不恼，甚至笑了，说我一开始就喜欢你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子，我真贱啊。
    我说我一开始就有些讨厌你所以连敷衍你的功夫都不想花，所以反而用了真实的自
己来面对你。
    那你应该嫁给我，只有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和我在一起你不会累。
    可你从来没给我机会，你一早就是有女朋友的，我从来就知道嫁不了你。
    然后我们就不说话了，用上海人的话说，瞎讲有意思伐啦？两个心从来没在一起的
人，在那里谈婚论嫁说喜欢说爱，简直是玷污了这些事。

    另一个访客是我的小学生，他真的在北区门口打电话给我说，老师，我现在就在你
们宿舍门外。此行为大大出乎我对他天秤座粘粘乎乎个性的认定。于是下去把他接上来。
    他左顾右盼看了一下我的寝室，遂认定我是个有洁癖的人，然后问我那个只比他大
两岁却做了很多他没做到的事情的人，诸如泡到了我，拿到了复旦的文凭之类，今天有
没有机会见面。
    我有些忍俊不禁，因为一下子想到了那句话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然后我就
越发地觉得这事情很好笑，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莫名地看我，等我笑完了他说你笑起来真可爱。
    我说我现在单身，跟他分手了。
    他说啊？好可惜你怎么舍得？那么聪明的人。
    我说好的东西，不见得是适合你的。我配不上他。
    他说配不配谁又说的上呢，我爸就是个技校毕业的，我妈是上外的教授，我看他们
过得也挺好。
    那天我心情也好，于是顺水推舟地问，哦，所以你觉得其实我们也挺配的？
    他说是啊，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不过你不愿意，就算了。我现在有女朋友了，是
你们学校的本科生，一年级，过来买书借资料的时候，在南区认识的。
    不错啊，小家伙泡妞很有一手嘛，有没有非要人家收下玫瑰花啊？
    没有，人家美眉追我的，她满喜欢我的好伐。
    我笑笑地看他，用一种我感觉几近纵容的语气说，嗯，你真的满讨人喜欢的。

    那些普天同庆的日子窝在人烟稀少的北区，在人数有时竟然只有3位数的日月光华百
无聊赖，想到去年那个温馨而充满期许的春节似乎并未过去多久，而那个人，却已经被
我明明白白地清除在生命之外了，而毕业，本已非遥遥无期，甚至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一切就有些悲凉了。年初五过完，婧也早早地回到了上海，看到她我莫名竟然还涌上
了一种亲切感，大概真的是太久没人说话了，两个单身女子在厅里絮絮地聊了一阵子找
工作的喜怒哀乐，自然，对彼此的感情生活是不会涉足的。

    一天晚饭后回寝室，赫然发现小朋友竟然又大剌剌地坐在我的写字台前，一如不久
之前令我愤怒到一语不发之极致的那一幕，攸然觉得我这个不锁寝室门的习惯真是太差
了，比起几次三番忘带钥匙被锁在寝室之外的不便而言，这个几次三番被某人闯入私人
空间的恼羞成怒真是让人郁闷到几乎……快要习惯……真的，我第一次发现，或许是因
为从来没遇到过这样无赖地入侵我生活的人，他这样一而再而三的盘剥着我内心私藏领
域的行为，居然已经让我气愤不起来了，打从一开始，他就是拿着我的手机当自己的给
他的狐朋狗友打电话，翻我的通讯录一个个问他们是谁啊；熟了以后更是以我算钱从来
没有一次算对为由接管了我所有的财政往来，只是从来不干涉我用钱而已，但是他会清
清楚楚算出我这个月用了多少钱……

    我故作镇静地坐在床沿，无奈地看他，他说爸妈总算回去了，嗳，想死我老婆了。
    居然当作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难道我没发过火他就觉得这件事很小么，难道我一
再拒接他电话他以为我只是在发嗲么，难道这一个月在彼此生活中的空白，是在玩小别
胜新婚的游戏么？我依然一语不发。
    老婆，我早就说了，你就是个熨斗，通电的时候烫得什么东西都平了，不通电就是
一坨冷冰冰的铁块，在那里坐着……
    我甩掉他搭过来的手，坐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老婆我们通电了好不好？他不依不饶，非要过来环着我。
    我依然不动，他说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发很大的火一定要咬人才痛快，老婆你咬我
罢，这次我不逃了。
    于是他伸过了手，我也不客气，真的就他手上一口咬下去，他在那里絮絮道，我不
疼，我不逃，我不疼，我不逃……老婆，我的手，没感觉了……
    我松口，看那尖刻的牙印，已足够给他教训，遂抬头看了他一眼，算作妥协。
    老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发火的时候，不管是什么表现，当时还是让你一个人
静静待着比较好，然后回头再来安慰你，会有效些。他一边揉着自己的手，一边说。
    好啦，一口一个老婆，你烦不烦？告诉你，不要试图在女人身上找寻规律，她们是
用来让男人跌破眼镜的生物。虽然嘴还硬，但我知道，从他坐在那里开始，我居然，就
已经存着妥协的心理了，最后无非就是自己能坚持多久不说话而已。
    你的日记，再让你保留一阵，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把它们烧掉。他居然还敢提这个
东西。

    我无奈地笑，忽然想起天龙八部里的木婉清，师傅对她说，见过你的脸的人，要么
杀了他，要么嫁给他，幼时看时觉得这个要求简直无稽至极，纯属金老爷子编出来的，
现下攸然觉得它真实到可怕，对女人而言，不牺牲对方，就只能牺牲自己；对男人而
言……呵呵，原来娶到一个老婆和悲惨而死，本就是一线之隔，难怪最终的下场，在
现实里看来似乎也无甚区别。

    一夜之间由我一念之间结束的恋情，又在一昼之间被小朋友弥合于一咬之间，没有
原则的人输给了一场没有原则的爱，真真是一场命中的定数。重新成了一个非独身女子
的感觉，似乎也并无殊异，直到迎来了一年一度，single们最难熬的情人节。

    对我来说，任何节日都是没有群发短信的习惯的，认为真正的要祝福的人本不需要
靠这个来敷衍，结果使得我对那些心心念念惦记的人，莫名的就冷落了下来，以至不期
而遇时常常被指薄情寡义。而需要敷衍的那些人，我从来都没心思去敷衍，结果待遇和
真正的爱人倒也无甚区别。不过情人节前收到一条短信还是把我笑翻了，是以前带去过
我的小窝打K没ML的男生发的，他说，谁明天发祝福给我我就跟谁绝交，因为你们做的
事，跟对一个孤儿说，祝令尊令堂健康长寿没区别，太恶毒了！！遂想到我可没他那么
乐观，若没有前两天那场妥协，容易感春花叹秋月的我不知道明天要怎么自恋自怜了。

    第二天，情人节，下午2点，我就赶个早（对我来说算挺早的了）去系里注册了，因
为傍晚要去给人上课，沿途看到校园里双双对对甜蜜的小情们，忽然想起前天去超市还
买了一小盒子费列罗，又打了个电话给小朋友，晚上来我寝室拿巧克力罢，是你爱吃的
rocher。
    唷，都老夫老妻了，还玩这一套，我可不会给你买礼物的。
    我知道，你这个土人，从没指望过你。
    今晚我们几个兄弟聚会，大家都没有老婆，反正你也正好给人上课，就不用你出场
了。
    呃，好，我自己解决晚饭。那你的意思是今天就不过来了？
    不，我一定要过来的，不是要来拿你的巧克力嘛。我心头一喜，原来对我送的东西
他还是在意的。
    我最喜欢吃rocher了，为了防止你晚上饿极了偷偷吃掉，还是拿过来保存在我这头
比较保险。
    我完完全全，无语了。

    骑了车冲到文科楼，看到我们的教务员，非常兴奋地和她打招呼，贺新年，然后上
上下下翻了一遍包和自己，发现——没有带学生证……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极品。
教务员很温柔很体贴很同情很无奈地看着我，估计她也没见过这样的学生，是使用自己
的肉身来注册的。
    我说钟老师，你能不能给我在白纸上盖一个章我带回去剪贴一下？
    她说你说呢？我很想给你盖的其实。
    我说钟老师你一定是7月份生的罢。
    她说嗳，是6月30日的，差不多，你怎么会知道的？
    能够拒绝人到不像是在拒绝的，一定是巨蟹座的，嗳我太熟了。我回去拿学生证了，
看在我这一次是专程给你来拜年的份上，你要等我啊。
    会的会的，谁都不等也不能不等你嘛。

    傍晚时分，已经在文科楼和北区间来回两次到心力交瘁的我，又踏上了去教书的征
途，这次在市中心某业大上课使得我顿时被投入了更大的情侣与玫瑰的漩涡，一个人穿
行于洋溢桃色芬芳的繁华马路，这滋味真是甘苦自知。以至于我在上课甫一开始，就向
当天到场的同学们致以了深深的谢意和敬意，在这个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的夜晚，我由衷
敬佩你们能够选择和知识共度，并感谢你们那么赏脸放弃了自己的情侣来陪伴我这个孤
独的人。底下一群人很无奈地看着我……
    好罢，我知道你们其实也是不情愿的，那祝你们情人节快乐总可以了罢，不管有情
人没情人，今天都快乐。最后一排一个男生搂着自己身边的mm，大声说，早点下课还可
以快乐快乐。
    我看他一眼，说，收到。

    提前散了课，一个人吃了饭，沿着纪念路插着耳机踱回北区，我真是对这种一个人
走路听音乐的感觉上瘾。忽然一个中年男子迎面走来，对我用征询的口气说了一句话，
恰好耳机里放着Robbie Williams的歌，愣是一个字没听到，以为他要问路，心想以我
Traffic版智囊团的实力，指路还不是小case，还摘了耳机和颜悦色地问他，不好意思，
侬港撒？
    小姐侬老漂亮额，啥价钿啦？
    当场崩溃，我，我，难道我长得像鸡么？可怜我一个重点大学的在读研究生，一直
还自恃有几分才女腔调的，原来竟没气质到像一个风尘女子，这打击真是太大了。可偏
偏生怕他在这暗暗的马路对我不利，还不敢骂他，只好吃进，插回耳机继续走路，真是
郁闷至死。

    踏进武东路大门，心想这倒霉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若我真是single，今天的遭
遇真可算是喝口凉水都塞牙的衰到家，想想都要抓狂，幸好心里还有个小朋友在那里打
底，总算，好歹我还算是有一个不太乐意陪我的情人的，不是么。

    进了寝室，发现我的情人已经开着我的本子在上网了，好罢，再下去估计我开门他
不在我倒是要不习惯了，刚想表示不满，猛地看到桌上放了一支玫瑰，扎着缎带，满心
惊喜，拿起来问送我的啊？
    是啊是啊。他头也不抬，继续看他的pchome。
    今天花那么贵，买来干嘛呀，都不像你平时为人风格了。
    老婆你很了解我，这是今天饭局回来的车上，不知道谁拉在座位上的，他们说就我
有老婆，我就捡回来了，逗你玩玩也好。

    呃，今天，真是个难忘的情人节，不是么。

    当我拿着那本注册章已经盖满6个的学生证时，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学校已经时日无
多，这最后的几个月我竟然完全没有一点点想要去经营未来的念头了，一种临近末日的
恐慌骤然袭击了我，加之那一年整个国家发生了一场奇特的变故，对保有生命的思考一
下子高于了对生活质量的追求，忽然沉寂下来的生活给了我一个很大的空间，去考虑我
究竟在未来要握住什么，并且开始研习有关命运走向的一些似有若无的规律。

    这样的变化使得小朋友开始急得双脚跳，他一直知道履历漂亮并且英语不算差的我
应该会有个好工作，也从来没有担心过我的精神状态问题，但是当某一天，他发现我竟
然没有去某外资银行一个等同于签约的过场面试，而且居然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浑浑噩
噩在那里灌水跟人讨论生而为何时，他用了那个他送给我的id登录了我的bbs，并且，在
信箱里发现了一堆我和一个蓝色id的信件，而那个蓝色id，恰恰是他当初非要我陪他一
起去看才认识的。

    于是我们面对着我那个黑色本本，显示着黑底白字的cterm，黑着脸开始对彼此兴师
问罪。他惊愕于我居然成了一个不计前途沉迷于偷情之快乐的女子（真是天知道），我
气愤于他用了我的id登录偷看了我的信箱并且还给人家投条说hi，不许泡我的马子……

    你说你是不是让人痛心？那样好的工作，花了那么大力气，居然要去签了你就不去
了？
    我不想去，我没做好准备，而且哪有周六让人去签约的，明显以后上班很累，周末
要加班……
    有钱拿你管他累不累？你跟人在bbs上讨论问题倒不累啊，还说得挺深入呢。
    你干吗要偷看我的信箱？从来没有人谈恋爱谈到没有自我空间的。
    不看我还不知道你跟他的事情哪，那个家伙，坏得很。而你呢，从来都受不住诱惑。
    好罢，你看不惯别人也别诋毁别人了，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也就聊聊星相问题而
已。
    哈，这一套我太熟了，先找mm聊聊她感兴趣的问题，聊着聊着大家出来吃吃饭，然
后么什么事都可以做了，男人都是这样骗你们上钩的知道不？
    什么mm，我明明比他大很多。
    是啊，一开始child jj，jj的叫的好欢啊，现在呢，为什么不叫了？
    天哪，好罢，我承认他一旦认真仔细起来，对细节的敏感度绝对不低于我，事实上
我也知道若有机会，我和那个蓝色id的主人肯定会发生些什么，因为我们早就见过面吃
过饭一起出去过，但对于这些虚拟空间里的感情我虽非绝对不介怀但也决不至于流连忘
返，一如蜻蜓点水，漾开的水纹足以波及整个水面，但是那种微微散开后就不复存在的
颤动，根本触不到潭水深处。
    我怎么知道人家为什么不叫，你问他去……非常心虚地强词夺理了一下，我便怀着
歉疚投降。好了啦，不跟他聊就是了，本来就没什么，你都叫人家别泡你马子啦，我估
计人家dd心说谁稀罕你的马子……就你在敝帚自珍而已。
    你们都是那种快要毕业神志不清的人，混在一起谈些不现实的问题就觉得唷，只有
他理解我，其实，只要把你的话换个方式说一遍，哄哄你就行了，肯定错不了。
    我看着他非常冷静理智地把我的困惑说的一钱不值，也着实无法反驳，不得不说我
最近就是在瞎折腾，折腾得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在沦陷。然而这种抓住在校园最后的时光
逃避去想现实问题的沦陷，又让人有种末路狂花的味道，为之上瘾。更何况，那个蓝色
id的主人，也是一个临近毕业的小本。

    当他苦口婆心地劝我上进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美女，怎么说？是我以前尚算亲密的一个女友，后来因了有些暧昧的情愫而逃
离，我没想过自己的感情要彻底走向一个和社会主体逆流而动的方向，于是冷静地走开。
    嗯，请你帮个忙。你最近没上班罢？
    对，没有。
    那你明天白天有没有空？
    有啊？要我陪你去哪里？
    去医院，我有了，不想要。
    My god……你还真是找对了人。你怎么知道我有经验？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扔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心里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你…
    我明白了，明天上午我们在哪里碰头？
    他会跟我一起来，我叫他到北区来接你罢。是不是就是上次我来看你时，你来接我
的那个门口？
    对，武东路大门。明天见。
    嗯，再见，明天，你一定要抱抱我。
    知道了，我会的。
    小朋友探询的目光炯炯，我笑笑说，明天，我陪一个女人，去流产，你放心了罢？
要一起去么？
    呃呃呃，不去不去，太刺激人了，那个地方，能不去我再也不会去了，除非看你生
小孩。那你早点睡觉罢，明天陪她去，其实那个人啊，自己也不是好人，和人乱搞罢，
受点教训也好的。他感叹了一番，转头关门，走掉。
    我无言，默默然看他离开，长出一口气，终于我的一场混乱，暂时在别人的更为混
乱中，被搁置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武东路门外，我再次看到了那个曾经从郊区连夜打着车到复旦，看到
我只是说，没什么，想要你抱抱我的女子，和与之相伴的，一如既往的名车，一如既往
的成功男，她跳下车，张开手说，抱抱。
    我们在车外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坐进车后座。
    你好，麻烦你了。那个理着干净的平头，架着无框眼镜的驾驶座上的男人，简洁地
和我招呼。
    你好，不用客气。我也从来不是和人主动搭讪的料。
    我们应该去哪里？她问我。
    我说，新华医院，我来指路。

    当我再次来到那个熟悉的妇产科，那些与之相关的过往铺天盖地而来，而现在，我
终于可以置身事外，只是听任那些场景，触动我偶尔想起那个惊悚的卫生间的小眼睛。

    坐在那条男士止步的走廊里，两个女人絮絮地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天。我知道了那
个平头男原来还是某韩国排名第一企业财团的上海地区市场总监，有貌似和美的家庭，
一个四岁的女儿，哦哟，你搞大了嘛。
    搞大什么？除了被人家搞大了肚子，还搞了什么？
    这样讲就没意思了，选择都是自己做的，对伐啦？
    不对，有时候，是首先因为没有被选择，才会去随随便便做一些根本没意义的选择。
她看我。
    我笑了，的确，人生是一转身，一切都会截然不同，但你也不能就此认为，你错过
的那条路，才是对的罢？
    嗳，确实如此，可我真的找不到，能让我定心的男人。
    好罢，可是，你就算找到并且拥有了那个能让你定心的女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我和她，过去因着总是喜欢讨论学术问题，于是虽然同为上海女子，却一直用国语
对话，因为觉得上海话太烟火气，讨论不了理论与意义的问题。于是有时候想像一下都
会觉得好笑，一对年轻时尚的女人，不用吴侬软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地聊服装包袋化妆品，
却在那儿用标准的普通话讨论萨德瑞芝李银河，听来就颇有些吃饱了撑着于是故作高
深的感觉。但是，当我们用探讨理论的语气，很自然却又很隐晦地提到当初彼此的错过
时，还是让我有了几分人生无奈的苍凉。
    是啊，找到的却是不对的……她叹气。
    却又找不到对的。我幽幽然补充。
    所以放手是对的。她继续玩着那个文字游戏。
    放纵就是不对了。我看着走廊里暮春的阳光洒满了一地，遂盖棺定论道。

    年轻的护士叫着她的名字，让去做B超。我便在门外等。
    一会儿，她便出来了，说，没找到孕囊，怀疑是宫外孕，让我去做个进一步的透视
检查。
    我汗，这年头难道疑似宫外孕成了未婚先孕者的必由之路了么，于是安慰她道，没
事的，可能只是孕囊太小暂时阴超做不出来。
    她听我蹦出一句如此貌似专业的判断，非常惊愕地看我，我补充说，啊我也被怀疑
过。
    是嘛，那后来一切都好么？
    都好，都很好，你看我不还是一个零件都没少的活着么？
    她笑了，又过来抱我，有你在，你说了，我就放心了。

    然而，当我们拿了一堆透视结果检出报告再一次坐在医生面前时，得到的却是一个
和我那次迥异的回应，她的孕囊，真真正正地没有在子宫着床，而是待在了一侧的输卵
管里，这一次，我真的看到了宫外孕，虽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的表情有些凄惶，我知道她一贯爱惜自己的身体，吃很多的保健品，维持营养的
平衡，但却一直肆意摧残自己的肉体，和许多男人，做着体验高潮的游戏。她曾经跟我
说，你知道么，和每个人做爱时，我们的身体分泌的液体成分和味道都是不同的嗳，所
以有人劝我不要在一个时期，太频繁地更换男人，会让它无所适从的哦。我笑，说也可
以不用自己生产啊，譬如有一天我跟3个人在不同的时段做爱，后来其中某一个知道后无
限幽怨地说，可怜我的孩子们，成了别人的润滑剂。她笑得花枝乱颤，说这也可以，这
也可以啊，这男人太搞笑了，真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当时笑靥如花的场景依稀尚在，如今她却神色凝重地看着我，我说我们出去找他罢，
既然已经这样了，总得解决实际问题罢。
    她说我听你的，你去跟他说。
    我也没考虑那个男人总共跟我说的话没超过十个字，就大包大揽地应承她道，好，
我来说。

    在医生办公室打完给我同学的电话，搞定了一些具体细节，走出妇产科，看到那个
平头男坐在走廊一头，没有抽烟没有看报没有打手机没有玩PDA，他只是静静在那里坐
着，任阳光从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我忽然想若我是个热切期待进他们公
司的毕业生，不知道要经过几轮才能够获得和他说话的机会，而他，会以一副如何成熟
干练的面孔跟我斡旋，但现在，我们竟然在这里，为着一个如此惨淡的理由，而开始对
话。
    情况怎么样？他看向我身旁的她，而她却转头看我。
    呃，已经确诊是宫外孕，可能今晚就要手术，切除一侧输卵管，因为多拖一分钟都
有可能带来生命危险。我已经托了人把病房找好了，手术时间她跟医生协调好了也会给
我回复。你方便的话，我们去办一下入院手续，不用去取现金，可以刷卡。
    他挑了挑眉毛，看了看我，可能并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看来笑笑的学生样貌女要么不
说话，一说话竟然就派他活干，于是他还是不跟我说话，只问她，你准备好了么？
    有什么好准备的，再准备小命都没了。你先去办入院手续罢。我自己去验血，你们
都不用陪我了。她转向我，麻烦你了，亲爱的。

    于是我领着那个平头男去住院部，路上他一直默然，我也不说话。直到到了住院部
门口，我指了指说，你去办手续罢，我去帮她回家拿衣服日用品什么的，顺便跟她父母
打招呼。
    他皱眉，你去？合适么？打算怎么说？
    我仰头斜斜看他一眼，那你去更合适么？
    不，不，你们想好怎么说了么？
    是的，想好了，至少要在外面住半个月以上，不能不给人父母一个交待罢。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一个停顿之后，他对我说了句，大恩不言谢，拜托了。
    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属于北方男人的豪气，对他的印象终于好了一点点。

    乘车赶去她在城市西南的家，对着她父母热情的面孔，违心地撒着谎，啊公司临时
派她去北京，啊今晚还要加班，我回来帮她拿点东西，回头她空下来会打电话回来的。
啊不麻烦不麻烦的，我正好还没上班，她也就差得动我啦嘿嘿，对呀我们关系好呀。是
啊，好久没来看你们了，怕麻烦你们呀，每次都要准备很多好吃的。
    热情的调用我的招牌笑容到脸酸，看她父亲一无所知招呼我吃水果点心，母亲则忙
里忙外把她的衣服日用品之类的一一收罗着，忽然对自己这样欺骗着善良的长辈感到于
心不忍，同时又有些心酸地想到，若当年我也这样了，谁会帮我来取这些东西？没有，
若无必要我不会让我圈子里的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让他们看到我最无助的时候，这对我
简直是灾难。谁又会帮我收拾这些东西？也没有，我的母亲，十几年前就连我穿什么用
什么都不再过问，她唯一对我好的，就是这些年来无论我要添置什么，都没有遭到过拒
绝。

    拿了一个大包到门外，他们送我上出租，那母亲还兀自在那边叮咛，北京风沙大，
你让她带口罩，我已经收在包里了，早晚冷，要穿风衣的……
    终于车开出了她父母殷切的目光之外，我长呼一口气，忽然发现手机上有陌生来电，
于是回拨过去，居然是平头男的。
    手术已经安排好了，晚上5点，第二手术室，你赶得及么？
    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上高架了，你得把病房号给我，要是错过了我就把东西放到病
房再来手术室找你。
    他说对对，可以可以，我还深怕错过你了。
    呵，我心说，慌什么，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爽过了，责任自然也是要负的。人也
30好几了，事业家庭都得意了，学人玩婚外恋罢，学费总是要付的，心理素质也是要锻
炼的，初时不还挺处变不惊的么，扮酷有种扮到底嘛。

    4点不到，我就赶回了病房，帮她前前后后把所有的东西放停当，看她已经换好了
条子衣服，准备着被推进去的样子，我问她，你还需要抱抱么？
    她说，我太脏了现在，不抱你了。
    我也没有进一步说没事抱罢，只说那好罢，那就什么都别想了，我们会在外面等你。
    她说，出来时我就是不完整的了。
    你不是处女的那一晚你也是这么说的，不完整影响你什么了呢？
    你跟着老男人，越来越深刻了。亲爱的我们不那么刻薄行不行？
    别叫我亲爱的，我真的有点不习惯，还有，你不关心我已经太久，我早就跟老男人
分手了。
    这时候护士拿了手术责任书来让家属签字，我没有挪地方，直接看向了那个平头男，
或许在这样的时候，帮助朋友我可以认定为是我的责任，但这个手术，绝对不是我的
责任，我不想用我的姓氏去在任何文书上做任何无妄的保证。
    他也看我，然后迟疑了一下，就过去接过来签了字，护士也早已见怪不怪这样的场
景，甚至没问你们究竟是她什么亲属之类的问题，就一语不发的走了。

    4点45，她被放在床上推进了手术室，一瞥之间，我看到她眼角，有眼泪流下来。我
别过头去看那男人，看他握着她的手，心下总算有些释然，嗳，爱到你侬我侬的时候，
只恨自己付出的少了，只在那边厢全心全意往外掏，何曾想过要什么回报，攸然间，清
楚的看到现实的时候，惨淡的面对未知，只要能握到那人的手，便是好的。原来撒手人
寰竟是那么传神的表述，再多的繁华都不能算，你拥有的，大概，也就你能握住的那些
罢。

    那男人陪去了手术室，我则留下来依着医生的嘱咐帮护士做一些她回来后要准备好
的事情。一边和护士妹妹聊天。原来输卵管发炎据说就容易导致宫外孕，而孕囊长在这
根细细的管子上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一旦长大到一定程度撑破了这根管子，就有可能腹
腔内大出血，然后么，就跟那些催泪剧里的场景一样，一个漂亮女人颓然倒地，大腿间
鲜血汩汩而出……
    那输卵管怎么会发炎的啊？
    男朋友换太多了呗。
    呃……好罢，这妹妹说话还真含蓄。

    好啦，没事了，你要不去手术室门口看看罢，应该快要好了。护士妹妹告诉我。
    到手术室门外，平头男一如既往地什么事都不做地在那里idle着，他这样总是默然
的性格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市场总监的，听到我的脚步，他抬眼看，然后很难得地笑了
笑，说，忙好啦，坐一会罢。

    我刚坐下，手术室里突然出来个老护士，手上提着一个袋子，说，家属看一下，这
就是切除的器官。于是那个浸泡在透明液体里的血块就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我面前了，一
点也看不出那就是一根管子，也没有看到非常清楚的小眼睛，我只是端着我的冷漠矜持
对那个护士说了句，麻烦了，谢谢。她便进去了。

    重新坐定，他忽然问我，你刚才看那袋子了么？
    我说人家叫你看你不看，总不太好罢。
    他说我没看，我不忍心看。
    因为跟他太不熟了，我没有深深地刻薄他一把，只有沉默。
    他忽然又说，你真的很冷静，她找你还真是找对人了。
    我心说我火热也不是给你看的，本就是于我没切肤之痛的事情，最多心里有些小感
慨又能如何，干干净净搞定，一手一脚干完于人于己都有利，不冷静办事难道跑这里陪
她来相对无语凝噎么。但我没有刻薄陌生人的习惯，于是，继续沉默。
    你是今年的毕业生么？他居然继续跟我说话，市场人的风格开始出来了看来。
    对。
    签了么？
    没有，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以此要挟你，要进入贵公司工作的。
    呵，你还挺幽默，不过我看，我们公司是容不下你的。
    过奖过奖，现在这样的世道，能有口饭吃就很好了，你不要我也不用这样捧杀我罢。
    我是说真的。

    此时，手术室门开了，她被推了出来，那男人迎向她，我看了下似乎也不便打搅，
便走去向医生了解情况，医生说手术很顺利，不过因为她在感冒，可能有些积痰什么的，
总之并无大碍。
    哦，谢谢医生，您辛苦了。
    对了，输卵管发炎一般不会只在一侧发生，很有可能另一侧也有炎症，她以后怀孕
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啊。
    那切除了一根输卵管，是不是受孕机会就少了一半？
    大致也可以这样认为罢，因为卵子每个月产生确实是左右轮流的。
    哦我明白了，谢谢您。

    回到病房，发现多了一个人，是她的一个蓝颜知己，说好等她30岁嫁不掉便彼此相
伴一生的所谓my best friend，当年玩乐队的复旦十大歌手之一，毕业后创业赚了几百
万，一夜之间赌球就全部输光，如今流浪于很多二流pub唱歌的城市沦陷故事主角，我们
都管他叫二叔，其实比我们大不了那么多。他和平头男倒是相去不远的年纪，然却过着
完全不同的生活，一个是月光下幽蓝深邃的井水，一个是阳光里干净纯澈的湖面，要分
别和这样的男人过日子，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二叔说，你们一个明天要上学一个要上班，都各自去干各自的事情罢，我晚上精神
好我来陪她。
    我从今天上午直到现在，忙忙碌碌一整天，饭都没坐下来吃过一顿，也就中间买了
些点心车上路上吃了点，着实是累的不行，二叔又是熟人，就不瞎客气了，我看那平头
男也一脸憔悴，乐得临阵脱逃，于是两个人便一起告别了二叔，也没有打搅已经熟睡的
病人，离开了病房。

    我送你回学校罢，今天太麻烦你了。在电梯里，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叫车回去，你早点回家罢，家里人在等你。我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
的语气，看他的反应。
    他施施然一笑，你人很好，又那么能干，以后一定不得了。
    谢谢夸奖。

    回来的车上，我一直在考虑，确实，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的游戏是不能再玩了，一
天比一天玩不起了，虽然我总是叫嚣着好猫不留种，但是不产生卵子的女人，还叫女人
么？老天怜我没人拿衣服理衣服而没让我开刀住院，但给了我多少权力纵容自己滥用自
己的身体？我不得而知。这赤裸裸面对纵欲结果的一天，让人虽不至于想来便不寒而栗，
但几分警示作用还是有的，人，作为自然界唯一将交配过度开发，使之成为性爱，并
从中获得乐趣的生物，因此而要付出的代价与做爱时的销魂究竟是不是等值的，谁又能
够计算清楚。

    回到寝室，先向小朋友电话报到，免得他以为我借机又去找谁幽会了，他说得对，
我是个受不住诱惑的人，还是由他管教比较好。自是不可避免地要问起情况，我则如实